家有一帚，竹骨缠麻，色枯形颓，尘渍斑斑。家人皆曰：“此腐陋之物，当弃于灶下，付之一炬。”余独默然，执帚于掌，徐抚其柄，但见竹节嶙峋，麻缕坚韧，虽不复昔日之簇新，然十载扫洒，朝夕与共，庭前落叶、阶上浮灰，皆赖其力。帚身微温，犹存手心余汗；麻梢已秃，尚记帚地之声。此非寻常器具，乃岁月之友、劳碌之证也。
昔者《东观汉记》载光武之言：“家有敝帚，享之千金。”人常嗤此语为自溺之私。然细思之，物之贵贱，岂独在外观哉？一帚虽微，亦有其命。初生山野，竹竿亭亭，麻丝青青，匠人斫之束之，乃成其用。自此晨昏执守，与主家同沐风雨，共历晴晦。帚痕所及，非止净地，亦扫心尘。稚子学步，扶帚而立；老翁曝日，倚帚而憩。寻常岁月，悲欢琐屑，皆在此秃柄残缕间矣。
今人崇新，器物稍旧即弃如敝履。然天下之物，未必朽则当废。昔陶渊明有张素琴，弦徽不具，每朋酒之会，辄抚而叩之，曰：“但识琴中趣，何劳弦上声？”敝帚之存，其理亦同。其所珍者，非帚本身，乃附于帚上之光阴与情愫也。譬如故纸堆中残篇，瓦砾丛里碎瓷，在他人视之无异废物，在有心人目中，或存一段因缘、一缕精魂。
吾故为此帚涤尘理鬓，置诸檐下静隅。晴日观其影，如耆老倚墙；雨夜听其声，似故人低语。它日或有客见而讶之，吾将笑答：“此吾家老友，虽不堪用，犹可伴我忆往昔、守本心。”物若有知，当亦欣然。
盖世之珍玩，终随流水；人间之深意，常寄陋器。敝帚存珍，非为吝物，实乃惜情；赋以新题，非求藻饰，但寄衷怀。知此理者，方可不役于物，而能通物我之情、古今之趣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