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蘸饱了赭石与花青，落在雪白宣纸上的，是墨韵里晕开的千里江山。画这山河，得先走进山河里去。
我看见过江南的骨头。都说江南是水做的，吴侬软语，烟雨迷蒙。可有一回在绍兴，我撞见了它的另一面。那是秋瑾故居后头，一条极窄的巷子，青石板被岁月磨得起了包浆，滑溜溜的。巷子尽头，藏着一座小小的石桥，没有名字，拱得很高，像老牛倔强的脊背。桥下的水已不甚清澈，但水流很急，冲得水草一俯一仰。我摸着桥上冰凉粗粝的石栏，那上头有深深浅浅的凿痕，不是花纹，是风雨啃噬、船只缆绳勒出的印记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，江南的柔媚之下，是这石桥一样沉默的、负重的骨头。它撑起了千年的漕运，看惯了离人的背影，把一切叹息都咽进石头的纹理里。画江南，不能只画杨柳岸晓风残月，还得画这青筋毕露的石桥，它才是这片锦绣最稳的压脚。
我也听过塞北的呼吸。是在祁连山脚下，我以为塞北只有“大漠孤烟直”。可当我躺在一片向阳的草坡上，耳朵贴着地，世界忽然就变了。风掠过草尖是簌簌的，远处融雪汇成的溪流是汩汩的，但这些声响之下，还有一种更庞大、更缓慢的律动。那不是声音，是感觉，是大地深沉的吐纳，是岩石在亿万年光阴里冷却收缩的轻响。一只土拨鼠从洞里探出头，黑溜溜的眼睛瞅了我一眼，又缩回去，仿佛我只是它亘古家园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。塞北的呼吸，粗粝而绵长，带着土地与生灵最原始的节奏。画塞北，不能只画辽远与苍凉，得把这浑厚的呼吸画进去，画出一股子天高地阔的生命气儿。
我还闻过西南的香气。不是在花市，是在黔东南的梯田。五月，农人赶着水牛在犁田，准备插秧。空气里是翻开的、黑油油的泥巴味儿，腥腥的，厚厚的，吸到肺里是沉甸甸的实在。这味儿里混着烧草木灰的烟霭，还有田埂边野栀子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甜香。一个包着头帕的阿婆坐在田埂上歇气，从竹篮里拿出糯米饭团吃起来，米香淡淡地飘过来。梯田像一叠一叠亮晶晶的镜子，从山脚垒到云端，倒映着流云和飞鸟。这片锦绣，是用千百年的锄头开出来的，它的香气，是泥土、汗水、炊烟和稻花酿成的。画西南，得把这复合的、生机勃勃的香气调出来，那才是它最动人的颜色。
笔在纸上走着，我终于明白，为何这山河称得上“锦绣”。它不只是一层光滑的绸缎。锦绣之下，有江南石桥坚硬的经纬，有塞北大地悠长的呼吸，有西南田畴醇厚的气息。它是活的，有骨，有气，有味。我画的，不是一片静止的风景，而是一个磅礴生命的肌理与体温。当最后一道山脊的轮廓在纸上浮现，那已不是墨，是我从山河里借来的魂魄。画成了，山河便也从纸上，再一次，向我奔涌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