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儿:
见字如面。
昨晚整理旧书,抖落出一张你小学三年级的试卷,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小人,高的是我,矮的是你,中间牵着一条粗粗的线。我对着窗看了好久,那条线好像还在晃。忽然觉得,该给你写点什么了。纸笔比电话慢,正合适说些老话。
你总说我爱讲过去的事。那就从那只“英雄”钢笔说起吧。你爷爷给我的时候,笔尖已经磨秃了,我用它抄完了整本《成语词典》。那时晚上停电,就着煤油灯,墨水冻住了就哈口气。现在你用着几千块的平板,手指一划就是一片字海,方便得让人心里发空。我不是说旧的好,是想告诉你,东西的“魂”在用的工夫里。你以后给孩子买再好的笔,不如陪他写出第一个歪扭的名字。时间这东西,公平得很,你花在哪里,哪里就长出筋骨。
上次回家,你说项目压力大,整夜睡不着。我插不上话,只能往你碗里夹菜。你记得村口的老槐树么?有一年雷劈了它半边,大家都说活不成了。可你看它现在,伤疤结成硬硬的瘤,枝叶反倒伸得更远,遮住整条石板路。树是这样,人也是。顺当的时候长叶子,艰难的时候长根。别怕那些睡不着觉的夜,那是你的根在往下扎。真想不开了,就想想那棵树——它站着,不是因为从没挨过风雨,而是每一次风雨后,都把裂口长成了年轮。
你妈总念叨你该成家了。这事上,我不催你。日子是自己过的,不是过给别人看的。我只说一点:两个人,得像屋檐下的燕子,一起衔泥筑巢,一起进出风雨。谁飞得远点,等等;谁累了,托一把。别计较谁衔的泥多,要看巢是不是越来越结实。我跟你妈这几十年,没说过惊天动地的话,无非是她留口热饭,我添件衣裳。这些琐碎,才是摔不破的碗。
钱要挣,但别让它骑在你头上。你爷爷那会儿,家当就一床被、两只碗,晚上躺下,心里是实的。现在日子好了,心里的空当反倒难填。记住,东西够用就好,人是活的,不是盛东西的罐子。有余力了,帮帮手头紧的人,那种踏实,比存折上的数字暖和。
前些天我翻旧相册,你扎着红领巾,在少年宫门口笑得没牙。一眨眼,你比我都高了。时间快得吓人,所以别省着用。想做的事,现在就去做点;想陪的人,今天就打个电话。孝顺不是你寄多少钱,是你妈说手机看不清时,你能耐心教她;是我腰疼时,你肯坐下来,听我唠叨半下午陈芝麻烂谷子。我们什么都有了,又好像什么都缺——就缺你在跟前絮叨的那点热闹。
信快写完了,最后说句实在的:累了就回来。这扇门你随时推得开,饭桌永远有你一副碗筷。外面的天你尽管去闯,但别忘了,老屋里这盏灯,点到多晚都亮着。
笔有点涩了,像当年那支“英雄”。大概想说的话太多,堵住了。
好好吃饭,少熬夜。
父字
某年某月某日灯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