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校园还没有完全醒来,*老师已经推开了三年级二班的门。他手里提着那个用了快十年的布袋子,里面装着他的教案、学生作业和那个磨得有点发亮的保温杯。粉笔灰在透窗而入的晨光里浮动,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站上讲台,也是这样的光景。
早读的*还没响,教室后面已经多了两个小小的身影。那是班上的“迟到大王”张小军和总是忘带作业的王小雨。李老师没批评他们,只是招招手,让他们坐到讲台旁的空位上。张小军的爸爸最近上夜班,没人叫他起床;王小雨的妈妈生病住院了,孩子自己照顾自己。李老师心里跟明镜似的,所以每天特意早来,把这两个孩子“捡”到身边,看着他们补上前一天的功课,再从布袋里掏出独立包装的牛奶和面包。他说是学校发的营养餐,可孩子们渐渐都懂了,那是李老师自己带来的。
上午第三节课是语文,讲的是《爬山虎的脚》。李老师没急着打开课本,而是领着孩子们来到教学楼西侧的墙根下。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,在风中翻动着叶子。“来,大家找找爬山虎的脚。”孩子们立刻蹲下身,叽叽喳喳地找起来。不一会儿,惊呼声此起彼伏:“老师我找到了!像小吸盘!”“它真的是紧贴在墙上呢!”回到教室,那篇说明文的字句仿佛有了生命,连最坐不住的孩子也听得入了神。隔壁班年轻老师问他怎么总有这些“花招”,他笑笑:“课本就在生活里,你让孩子看见,他们才能走进书里去。”
中午吃饭时,李老师的饭盒总是比别人的浅得快。他不是吃得快,是总有学生围过来。这个问数学题,那个说和同桌闹别扭了,还有拿着啃了一口的鸡腿非要分他一半的。食堂师傅都看习惯了:“老李那儿,天天开小灶呢。”午休铃一响,他又成了巡查员,轻轻走过每张课桌,给踢被子的孩子掖好被角,把窗户开一条小缝通风。他的脚步声轻得像猫,孩子们却觉得那是最踏实的催眠曲。
下午批改作文,一个孩子的本子里夹了张皱巴巴的纸条:“老师,爸爸说家里没钱,不让我学美术了。”李老师盯着纸条看了很久,转身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信封。周末,他领着这个孩子去了少年宫,替他交了报名费,对美术老师说:“这是我侄子,麻烦您多费心。”这件事,他谁也没告诉,直到一年后孩子在市里拿了奖,家长才从孩子嘴里撬出实情,红着眼眶来道谢。李老师摆摆手:“孩子有这份心,咱不能耽误他。”
傍晚放学后,校园安静下来,李老师办公室的灯总要亮到很晚。他把每个孩子的作业都仔细批改,在写错的地方画个小圈,在旁边写上鼓励的话。他的评语从不千篇一律:“这个字写得有进步!”“今天积极发言了,真棒!”“再仔细一点会更好。”这些红色的字迹,像一盏盏小灯笼,照亮了许多孩子回家的路。
去年教师节,已经考上大学的第一届学生回来看他,坐了满满一屋子。有个当了工程师的学生说:“老师,您当年在我的作文本上写‘逻辑清楚,未来可以学工科’,这句话我记了十几年。”李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,眼镜腿用胶布缠着。他什么都记得,记得每个孩子的特点、每件微小的事,却好像从没注意过,自己那双穿了五年的旧皮鞋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。
春去秋来,粉笔染白了他的鬓角,时光在他额头刻下沟壑。他没能成为惊天动地的名师,也没有写出什么学术著作。但他守住了这三尺讲台,像一棵生了根的树。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了又走,从懵懂孩童到长大成人。他们带走的不只是知识,还有从他身上习得的认真、善良和对世界的热情。
那天放学,一个孩子仰头问他:“老师,什么是桃李满天下呀?”李老师望向操场上嬉闹的孩子们,又看看远处教学楼里亮起的盏盏灯火,温和地笑了笑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。此刻,校园里的玉兰正悄然结着花苞,静待下一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