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的清晨,我是被油锅的“滋啦”声唤醒的。那声音像一串急促的鞭炮,从厨房的门缝钻进来,钻进被窝,精准地叩打我的耳膜。不用睁眼,我就知道,外婆的“年”开始了。
趿拉着拖鞋蹭到厨房门口,雾气正从门里漫出来,混着菜籽油滚烫的焦香。外婆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,背影在蒸汽里有些模糊。锅里的油正欢腾,她拈起一只调羹,舀起一勺淡黄色的面糊,手腕一转,面糊便顺从地滑进油锅中心,“刺啦——”一团更大的白汽爆开,那面糊眼见着就膨胀、定型,边缘泛起诱人的金黄,成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油角。那香气是霸道的,不讲理的,热烘烘地扑上来,像一块柔软的绸子,一下子蒙住了我的口鼻。
记忆的闸门,就是被这香气冲开的。我忽然想起,这油角的味道,是有“形状”的。幼时在乡下,过年最隆重的仪式,就是守在外婆的油锅边。那时的我,个子只比灶台高一点,巴巴地望着。外婆总会用筷子夹起第一个炸好的,吹了又吹,递到我嘴边:“慢点,烫,尝尝‘元宝’熟没熟。”那滚烫的“元宝”在嘴里左颠右倒,酥脆的外壳碎裂开,里面是绵密微甜的豆沙,混合着猪油奇异的荤香。那热力烫得人直吸气,可心里却觉得,这就是“年”该有的温度——一种有点莽撞的、实在的滚烫。
后来,我去城里上学,家也搬进了楼房。过年变成了超市里打包好的半成品,是酒店里精致的年夜饭,是隔着手机屏幕的拜年红包。什么都快了,什么都齐了,可总觉得年的那个“核”,那个让人心慌慌地盼着、暖烘烘地踏实着的“核”,不知丢在了哪里。外婆也老了,臂力大不如前,妈妈说别再折腾了,买点现成的也一样。
我以为,那些老味道,早就被时代的洪流冲得没了影踪。
可此刻,外婆就站在这里,固执地守着这口油锅。她的动作有些慢,额角沁着细汗,可那份专注,和二十年前别无二致。炸好的油角在竹匾里堆成一座金色的小山,旁边还有麻花、馓子、肉丸子……每一样,都是我童年记忆里的坐标。
“站着干啥?洗手,来帮忙包春卷。”外婆头也不回地命令道。
我坐下,拿起薄如蝉翼的春卷皮。外婆调好的馅是黄芽白、肉丝和冬笋丝,清清爽爽。我笨拙地学着记忆里她的手法,放馅,卷起,两头折拢,再用面糊粘好。我包得歪歪扭扭,外婆却笑了:“不碍事,自己手里过一遍,吃到嘴里才香。”
暮色四合时,年夜饭的盛宴开始了。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,色香味俱全。可我的筷子,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伸向那盘其貌不扬的油角,那碟我包得不太好看的春卷。牙齿咬破酥皮的刹那,那股混合着烟火、汗水与手掌温度的复杂香气,终于完整地回来了。它没有酒店的菜式精致,却有一种粗糙而磅礴的力量,像一把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我心里那间封存已久的、关于团圆和期盼的屋子。
原来,年味从未消失。它只是狡猾地躲藏了起来,躲在了外婆颤巍巍的手腕一转里,躲在了油锅持续不断的“滋啦”声中,躲在了需要自己亲手包裹的春卷皮里。它不再是孩童时期直白的热望,而变成了游子心底一丝需要被唤醒的、隐秘的回响。它不必充斥每一寸空气,只需在舌尖上,妥帖地、温柔地,打上一个转。
这个转,是从胃到心的最短距离,也是唤醒所有年关情愫的唯一法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