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软软地吹过青石板路,把那股熟悉的甜丝丝的香气,从巷子深处一缕一缕地送过来。是槐花开了。我加快脚步,向那棵守在老家巷口的老槐树跑去。
树干粗粝,皴裂的树皮像祖父的手背。仰起头,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绿叶,筛下细碎的光斑。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就藏在叶间,白得像刚落下的雪,却又比雪更温润、更鲜活。它们挨挨挤挤地垂下来,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。那股香气更浓了,不是扑鼻的冲,而是清清的、幽幽的,带着点儿蜜的甜润,顺着呼吸,一直钻进心里去。
记忆的闸门,被这香气“哗”地冲开了。
也是这样的时节,也是这样浓得化不开的香。祖母总会拿着长长的竹竿,顶端绑上锋利的镰刀,踮着脚,去钩那些开得最盛的枝桠。我和邻家的孩子就在树下仰着脸,眼巴巴地等着。随着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一树枝的雪白便“哗啦啦”地落下来,我们便一拥而上,抢着捡拾那些最完整的花串。新摘的槐花,还带着晨露的微凉。祖母把它们淘洗得干干净净,拌上金黄的玉米面,上笼屉一蒸。不多时,满屋就飘满了混合着花香与谷物清甜的独特气息。那便是槐花麦饭了。我们顾不得烫,用手捏起一团就塞进嘴里,软糯中带着花瓣细微的嚼劲,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。祖母就坐在一旁的小凳上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,手里还不停地理着剩下的槐花,说要晒干了,留着包槐花包子。
后来,我到城里上学,巷子拆了,老邻居们像蒲公英一样散落各处。那棵老槐树,因为生得位置巧,竟被保留了下来,成了街心公园里一个孤独的风景。我曾以为,那份混杂着炊烟、童谣和麦饭香的乡情,早就被高楼大厦阻隔,再也寻不回了。
可今天,当我又一次站在这棵树下,当那阔别多年的香气再次将我温柔包裹,我才忽然明白——乡情从未走远。它就像这槐花的香气,无形无迹,却深深植根于泥土之中。只要根还在,只要春风再度,它便会准时赴约,开出满树繁花,用那独一无二的气息告诉你:你从哪里来。
花香依旧,巷子已改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和这棵老槐树一样,是岁月也搬不走的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让那清甜的槐花香,满满地充盈在胸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