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我独自走过校园后的老园子。那几株晚樱,前几日还云蒸霞蔚地开着,如今却已凋零大半。风过处,粉白的花瓣簌簌地落,像一场沉默的、温柔的雨。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,一片花瓣凉凉地贴在掌心,那薄如蝉翼的纹理,还带着最后一点湿润的生气。看着它,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,眼眶就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。
这泪来得有些莫名。为这花么?草木荣枯,本是天理。可就在那一瞬,这飘零的花瓣,仿佛不再只是一片植物器官的凋谢。它像一封无字的信,从很高的地方寄来,轻轻告诉我:你看,美好的东西,总是走得这样急。我想起去年外婆还在电话里叮嘱我,说园子里的玉兰该开了,记得拍几张照片给她看。她总说,人老了,就爱看这些鲜活的花草。今年玉兰再开时,电话那头,却再也听不见她絮絮的询问了。花瓣纷扬落下,像极了时光的碎屑,我站在其中,仿佛也成了一个被时间缓慢剥落的人。
这大概就是“触景生情”了。眼前的景,是一把钥匙,不经意间,就捅开了心里那扇锁着许多旧事、许多人的门。你看见的仿佛是花,是雨,是一片落叶;心里涌起的,却是被这光影、这气息勾连起的全部过往。那是一种很私密,又很庞大的联通。王国维说“以我观物,故物皆著我之色彩”,真是如此。此刻的落花,在我眼里,便不止是落花了。它是外婆再也看不到的春天,是少年时某个同样落花的午后与伙伴的分别,是无数个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、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瞬间的集合。这花瓣上的露水,或许真是它自己的离愁,但更多的,恐怕是我们这些看花人,将自己盈盈欲坠的心事,暂且寄托在了它的身上。
古人诗句里的“花溅泪”,溅的哪里是花的泪呢。那是杜甫在国破山河间的惶然无依,是将个人的惊悸与哀痛,投射在了草木之上。感时,方能伤情。对时间的流逝、世事的变迁有了敏锐的痛感,天地间的万物便都成了这痛感的回响。我站在花树下,看最后几瓣花打着旋儿落下,轻轻沾在我的衣襟上。我没有拂去它。就让它带着那点似有还无的湿痕,像一个微小的、潮湿的印记,印在这个春天的末尾。我知道,当它干涸,当明年花再开时,我的感触或许又会不同。但此刻的这份“沾襟”之伤,是真实的,是属于我与这个暮春,与这片落花之间,一份沉默的共情。它不沉重,只是一点淡淡的惘然,像花瓣的颜色,风一吹,就散了,但确确实实,曾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