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,下午四点的天空被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,随即,豆大的、颜色暗红的雨点便砸了下来。人们惊慌失措地奔逃,躲进沿街的屋檐下,谣传着化工厂泄漏或是世界末日的流言。我和林薇没跑,反而手拉手冲进了这场红雨里。雨水打在皮肤上,有股铁锈般的微腥,我们的白衬衫很快晕开一片片淡红,像绽开的、不祥的花。
“像不像在拍电影?”林薇仰着脸,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刘海滑到下颏,眼睛亮得惊人。我们跑过空旷的广场,积水被踩得哗啦作响,倒映着暗红色的天光。那是我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牵她的手,手心滚烫,和冰凉的雨水形成奇异的反差。我们跑到了那座废弃的老水塔下,躲在水泥平台凸出的地方,喘着气,看着彼此狼狈又兴奋的模样,大笑起来。世界被隔绝在厚厚的红色雨帘之外,这里只剩下我们,和两颗跳得一样快的心跳。我鼓起勇气,吻了她。雨声震耳欲聋,盖过了所有羞涩和笨拙,唇齿间只有雨水的味道,还有她发梢淡淡的、被雨水浸透的皂香。
雨停得很突兀。红色的积水慢慢退去,天空露出一角惨白。我们笑着约定,以后每年这天,无论刮风下雨,都要回到水塔下见面。她把一枚捡来的、被红雨染出暗红斑纹的鹅卵石塞进我手里,说这是信物。我们浑身湿透地回家,各自挨了顿好骂,却藏在被窝里偷偷发短信,屏幕的光映着傻笑的脸。
第二天,她没来上学。第三天也是。打电话关机。我跑到她家,邻居说前天晚上就搬走了,急急忙忙的,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。我愣住了,握着口袋里那颗温润的石头。她没留下任何话,像被那场红雨彻底冲刷干净,从我的世界里蒸发得一干二净。
我开始固执地每年赴约。第一年,水塔还在,我站了一整天,只有风声。第二年,水塔开始拆除,我站在瓦砾堆边等到深夜。第三年,那里变成了一片草坪。我依旧去,带着那颗石头。后来,城市建设日新月异,那片草坪成了街心公园,安装了彩色的健身器材,傍晚聚满了跳舞的老人和嬉戏的孩子。再也没有人记得那里曾有过一座水塔,更没人记得一场诡异的红雨和两个荒唐的少年。
我结婚那天,整理旧物,又看到了那颗石头。斑驳的暗红色已然暗淡,像干涸陈旧的血迹。妻子问这是什么,我笑了笑,说小时候捡的玩物。婚礼热闹非凡,敬酒时,我望向窗外,城市灯火辉煌,干净整洁,仿佛从未下过那样一场泼天的、红色的雨。只是偶尔,在某个沉闷欲雨的黄昏,天空泛起不自然的红色时,我心上会掠过一丝尖锐的、锈蚀般的疼。那片红色里,永远困着一个湿漉漉的少女,和一场来不及开始就已经消失的初恋。她消失在了雨里,而我,被留在了雨停之后的世界,用此后所有晴朗的日子,去晾干那场永远也停不了的、内心的红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