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个黄昏，雨刚停，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。我站在篮球场边上，看低年级的学弟们打球。其中一个瘦高的男孩，为了救一个出界的球，整个人飞扑出去，重重摔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。他爬起来，膝盖蹭破了一大片，血丝混着泥水，可他只是咧了咧嘴，拍拍裤子，又冲回了球场。那一刻，我突然听见一种声音——不是球撞击地面的“砰砰”声，也不是他们的叫喊，而是从他绷紧的嘴角、从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纤维里，散发出来的、一种近乎碎裂又迅速弥合的“嘎吱”声。像竹子在黑夜里挣脱笋壳，像雏鸟第一次用喙撞击蛋壳的内壁。那声音很轻，却又很固执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我这才发现，原来成长是有声响的。
最初的声音，来自告别。初三那年搬家，清理旧物时翻出一个铁皮盒子，里面装着小学生的“宝物”：光滑的鹅卵石、印着卡通人物的卡片、一串塑料珠子手链。我坐在地板上，一件件拿起来看。母亲催促说没用的就扔掉，新家空间小。我拿起那颗最圆的鹅卵石，它在手心冰凉。曾经，我觉得它像个月亮，能照亮被子里的黑暗。可那一刻再看，它就是块普通的灰扑扑的石头。我犹豫了几秒，把它扔进了“丢弃”的塑料袋。石头落在其他杂物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那声音钝钝的，没什么回响，却让我心里空了一大块。原来，和过去的自己的一部分告别，声音是这样的：不激烈，不悲壮，只是一声沉闷的、小小的“咚”，像一个句号被轻轻地画上了。
后来的声响，是紧绷的弦音。高中第一次数学考砸，试卷右上角的分数红得刺眼。晚上，我把试卷铺在书桌上，台灯的光圈以外，是无边的黑暗。我握着笔，一遍遍演算错题，笔尖划在纸上是“沙沙”的急雨。算到一道复杂的几何题，辅助线怎么添都不对。我越来越急，呼吸变粗，最后猛地扔下笔，双手*头发里。就在这时，我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声音，像一把琴弦被拧到了极限，发出细微的、尖锐的“嘤嗡”声，随时会崩断。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压力，它不嚷不闹，却让你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咬紧了牙关。原来，成长是骨骼在与现实的对撞中，发出的、那种隐忍的、咯吱作响的摩擦声。
而最响亮的一次，发生在寂静中。高二那个暑假，我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去外省参加一个夏令营。父母送我到进站口，隔着玻璃门挥手。我拖着行李箱，汇入熙攘的人流。车厢里嘈杂混乱，我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，火车开动，城市逐渐退成模糊的流光。夜里，车厢熄了灯，只有走廊地脚灯泛着微光。周围是陌生人的呼吸和鼾声。我毫无睡意，脸贴着冰凉的玻璃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、连绵的黑影。那一刻，世界如此庞大，而我如此渺小。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，从脚底爬升到头顶。就在这份绝对寂静的包裹中，我仿佛听见自己内部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像一层看不见的、透明的茧，出现了一道缝隙。风透了进来。那声音告诉我，有些门，你只能一个人通过，而门的这边和那边，是两个世界。
原来，拔节的声音，并不总是向上的、充满力量的脆响。它有时是沉闷的告别，有时是紧绷的呜咽，有时是寂静中的碎裂。它不总是动听，甚至有些刺耳，有些难堪。就像那个学弟膝盖上的伤口，愈合时一定会痒，结的痂也很难看。但正是这些细碎的、微不足道的声响，这些隐秘的伤口与愈合，这些独自咽下的颤抖和沉默里的迸裂，最终汇聚成了我们青春里，那一段无法复制的、喧哗而又私密的交响。当我们终于长得足够高大，能够平静地回望，才会懂得，那些曾经让我们疼痛或惶然的声响，恰恰是生命，在认真地、一寸一寸，雕刻它自己的形状。那声响，是我们唯一拥有过的、关于成长的，确凿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