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帘半卷着,将午后的日头筛成一片片晃动的碎金,懒懒地铺在旧书桌上。蝉声一阵紧似一阵,像潮水,从窗外的老槐树那儿涌过来,又退回去,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酣畅。
这便是我暑假里最寻常的一天了。
晨光总是从东边小院的丝瓜架间漏进来最先唤醒我。不必匆忙,趿着凉鞋去井边打水,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,带着地底深处的清冽,一夜的混沌瞬间就惊散了。母亲在灶间煮粥,米香混合着柴火气,悠悠地飘出来。上午的时光是沉静的,往往交给一本“闲书”。就坐在窗下的藤椅里,书页有时半晌才翻动一页,心思随着书里的情节飘一会儿,又给窗外一阵突如其来的麻雀吵架声牵回来。目光游离处,是窗台上那盆茉莉,素白的小花藏在油亮的叶子间,香气却一阵阵地送过来,不浓,但很执着,仿佛这寂静时光里一个温柔的伴读。
午后是整个夏日最浓墨重彩的段落,风也仿佛睡着了。这时最适宜小睡,在穿堂而过的、带着席子气息的微风中,沉入一场无梦的酣眠。醒来时,周身慵懒,头脑却像被清水洗过一般明澈。外婆早就切好了在井水里镇过的西瓜,红瓤黑籽,咬下去,那清甜与凉意便从舌尖直抵心脾,这是夏天最慷慨的馈赠。我便端着一牙西瓜,倚在门边,看阳光把对面屋瓦晒得发白,看树叶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蝉鸣与我的心跳。
待到日头西斜,威力渐收,风才真正活泛起来,成了“仲夏风”的主角。它拂过晒得发烫的屋瓦,拂过耷拉着叶子的南瓜藤,终于带着丝丝凉意,拂进我的小窗。桌上的书页被它调皮地掀起,哗啦轻响。这时,我便爱搬个小凳坐到院里。晚风穿过弄堂,一阵阵的,拂在汗津津的臂膊上,像最柔软的绸巾擦拭而过,通体舒泰。天空由灼目的白金渐变成温柔的橘粉,云朵的边缘被镶上了金边。邻居家传来锅铲相碰的声响和隐约的饭菜香,人间烟火气,在这风里也变得格外亲切。
夜色四合时,繁星渐次点亮。洗完澡,浑身清爽,再坐到窗前,已不用开灯。就着天光与不远处的路灯,或许写几行散漫的日记,或许什么也不做,只是静着,任那凉爽的夜风,一遍又一遍地拂过脸庞、发梢,带走白日最后一丝残存的燥意。这风里,有泥土蒸腾后的气息,有草木清苦的味道,或许还有远处荷塘隐隐送来的淡香。
这一天里,没有什么非得完成的任务,也没有必须到达的远方。只是看光与影缓慢地移动,听风声与蝉声交替地响起,感受温度细微的变化。这被仲夏风拂过的日子,像一颗浸在凉水里的琥珀,清澈、温润,将一段闲适的辰光,完好地封存起来。我知道,当许多个忙碌的日夜过去后,我仍会记起这阵风,和它拂过的,那个无所事事的、完整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