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元宵夜，是被灯笼点亮的。竹骨撑起绯红的纱，金线游走成鲤鱼的鳞，荷花灯浮在暗河里，像一颗颗温软的星。但最勾人的，还是灯下坠着的那一绺绺纸条，在晚风里轻轻打着旋儿，纸上是墨写的谜。人潮涌过来，仰着头，嘴里念念有词，眼神里闪着光，那光比灯笼的火还亮。
挤到一盏八角宫灯下，我盯住一张谜笺：“‘黑不是，白不是，红黄更不是；和狐狼猫狗仿佛，既非家畜，又非野兽’——打一字。”脑子里霎时像塞进一团乱麻。不是颜色，又像动物，却非活物……身边有个穿棉袄的老爷子，背着手，笑眯眯的，也不看灯，只看猜谜的人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嘟囔：“像狐狸不是狐，像狗又不是狗，莫非是‘猜’字？”老爷子摇摇头，笑意更深了。我盯着那“狐狼猫狗”，忽然灵光一现——这些字的偏旁！是“反犬旁”！那前半句呢？不是黑白红黄，难道是“青”？不对，“青”也是颜色。心里正焦灼，一阵风过，谜笺翻了个面，背面透出光的微影，我猛地抓住了那影子：“猜”字的右边是“青”，左边是“反犬旁”！合起来，不正扣合了谜面？我几乎喊出来：“是‘猜’！谜底就是‘猜’字！”老爷子转过头，冲我点了点头，眼里有赞许，伸手将那张谜笺摘下来，递到我手里。薄薄一张纸，竟有些发烫。
我捏着谜笺往前走，心里那点得意慢慢沉淀下去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静。这一张纸，几句话，竟能框住一个汉字，锁住一片灵机，让人在困顿中绞尽脑汁，又在豁然开朗时获得纯粹的快乐。它不像史书那么沉重，却藏着历史的机锋；不像诗词那么华丽，却有着同样的凝练。它是一场沉默的对话，是出题者与猜谜者隔着时空的会心一笑。
走到街角，人声渐稀。一盏孤零零的走马灯缓缓旋转，灯影投在斑驳的墙上，像是演着古老的皮影戏。它映着千年以前的元宵夜，或许也有个书生，站在类似的灯下，为某个巧妙的谜面拍案叫绝。那些谜语，从《荀子》里的“隐语”一路走来，裹着《世说新语》的机敏，带着明清灯市的烟火气，最后轻飘飘地落在这张纸上。它里面藏着汉字的结构之美，藏着世情百态的隐喻，藏着独属于我们民族的那种含蓄的智慧与幽默。它是游戏，更是微缩的乾坤。
夜更深了，手里的谜笺被焐得温热。我把它小心折好，放进衣袋。这轻飘飘的一纸，此刻却觉得沉甸甸的。它里面藏的，何止是一个字的谜底，分明是一段凝住的时间，一种古老的、迷人的思考方式，在灯笼的光影里，静静地等着下一个将它唤醒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