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七岁,正是人嫌狗不爱的年纪。家里新刷的墙壁白得像雪,干净得晃眼。我盯着那面墙,心里头就像有只小猫爪子,一下一下地挠着。太白了,白得有点……无聊。我忽然觉得,它需要一点“色彩”,一点属于我的“杰作”。
机会在一个午后降临。大人都在午睡,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阳光在跳舞。我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,目标明确——橱柜里那瓶崭新的酱油。它黑亮亮的,在我眼里简直就是最神奇的墨水。我费力地拧开盖子,一股咸鲜的味道冲出来,我更兴奋了。抱起瓶子,我又摸出爷爷画画用的一支旧毛笔,溜回了那面白墙前。
我的心怦怦跳,激动大于害怕。我用毛笔蘸饱了酱油,屏住呼吸,在雪白的墙上画下了第一道“墨迹”。棕黑色的液体顺着墙壁慢慢流下,像一条扭动的小河。这一笔下去,仿佛打开了一个闸门。我完全忘了“后果”这个词,脑海里全是大画家挥毫泼墨的潇洒。我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画了一朵像云又像蘑菇的怪花,还画了几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小人,最后在角落里郑重地“签”上了我的大名——一个用拼音加汉字组成的“作品”。
看着自己的“壁画”,我得意极了,感觉整面墙都因为我而“活”了过来。我正欣赏着呢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妈妈站在门口,她看着那面五彩斑斓(其实只有酱油色)的墙,愣住了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,到震惊,最后定格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混合着怒气和哭笑不得的复杂神色。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这——是——你——干——的?”妈妈一字一顿地问,声音里像是绷着一根弦。
我这才从“艺术家”的迷梦里惊醒,手里还攥着滴着酱油的毛笔。我下意识地想藏,可往哪儿藏呢?证据就挂满了一整面墙。我点点头,缩了缩脖子,准备迎接一场“暴风雨”。
妈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我以为她要吼我了。可她没吼,只是走过来,拎起我的耳朵,把我带到那面墙前。“你自己看看,好看吗?”我偷偷抬眼,在妈妈那快要喷火的眼神注视下,我忽然觉得我那“伟大的作品”……好像确实有点乱七八糟,那一道道流下来的酱油痕,像极了黑色的眼泪。
“家里所有的清洁工作,这个月都归你。”妈妈下了判决,“还有,这面墙,等你爸爸回来,你负责跟他解释。现在,去拿抹布和水桶,试试看能不能把你这些‘画’请下来。”
我傻眼了。接下来的整个下午,我都在和那面墙战斗。可酱油早已渗进了新刷的涂层里,任我怎么擦,那片棕黑的污迹只是淡了一点点,变成一块一块难看的黄斑,反而更显眼了。我累得胳膊发酸,水换了一桶又一桶,那面墙却像一张咧开的大嘴,在嘲笑我的徒劳。我这才真正明白,我惹了一个多大的“祸”。这祸,不仅在于弄脏了墙,更在于我那份自以为是、不计后果的淘气。
爸爸晚上回来,看到那片“战场”,果然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没有骂我,只是叹了口气,说了句:“看来,这个周末我们得重新买涂料了。” 那个周末,我们家没有出游计划,爸爸带着我,重新调制了涂料,他刷墙,我负责递工具和清理地板。当新的白色终于覆盖了那些斑驳的痕迹时,我累得直不起腰,但心里却像那块墙面一样,被刷新得干干净净。
那面墙后来雪白如初,但我心里却永远留下了一块淡淡的“酱油渍”。它提醒我,淘气是孩子的天性,但天性的翅膀如果不懂得边界在哪里,就很容易撞上现实的墙壁,留下需要费力才能擦洗干净的“祸事”。那份淘气带来的“创作”快乐,短短一瞬;而它惹出的麻烦和需要付出的劳动,却漫长而深刻。这,大概就是成长中,最生动也最沉默的一课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