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总在思念最浓时悄然铺开，像一滴缓缓化开的墨，浸透了天幕。我立在窗前，不敢轻易开灯，怕这人间灯火，惊扰了那正从云翳后羞涩走出的、薄薄的一弯月。它太瘦了，瘦得像一句未写完的断句，清辉也吝啬，只匀出那么一丝儿，凉凉地敷在窗棂上。
我伸出手，虚空里一握，竟妄想折下这一枝月光。它该是江南水湄旁，那一株最安静的芦荻，在秋风未起时，便已沾满了霜色的心事；又或是故园深井中，那一掬沉睡了千年的寒玉，凉意彻骨，却蕴着地心最温柔的火焰。我的指尖触碰不到实体，只觉有一股沁入的清凉，顺着手臂的脉络，幽幽地回流到心口。这便是我要折下的那一枝了——没有花香，没有叶脉，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虚无的惘然。
该将它寄往何处呢？诗行太短，承载不住它无边的寂寥；书信太沉，会压垮它轻盈的翅膀。它只合被安放在一阕无人吟唱的宋词里，让“千里共婵娟”的豁达去养它的辽阔，让“夜夜减清辉”的幽怨去润它的忧伤。或者，将它系在梦中那只青鸟的足上，鸟儿的羽翼拂过星子，会落下晶莹的、如同我们初遇时你眼中的光。
可月光终是折不断的。它是一匹无法裁剪的素练，这头连着我的无眠，那头，是否也轻轻覆在你的肩头？它照过灞桥的垂柳，照过西楼的朱帘，如今穿过无数时空的屏障，单单落在你我之间这方小小的沉默里。它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流淌，把遥远的距离，漂洗成一条发光的河。我站在这岸，望着那岸朦胧的、可能是你的身影，忽然觉得，这无法邮寄的月光，本身已成为最漫长的诗行。每一个字，都是星子；每一处韵脚，都是夜风叹息的转折。
夜深了，月影悄然移过中庭，像一声轻柔的、完整的顿号。我缩回手，掌中空无一物，却又仿佛握住了整个夜晚的静谧。那枝折不断的月光，终究没有寄出，它融进了我的呼吸，化作了笔下一篇又一篇，为你而起的、无用的诗。情深未央，诗行未竟，而那月光，年年岁岁，依旧会这样清白地、无辜地，照着人世间所有未完成的遥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