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记得，我曾扯着它的胡须问，根扎得这样深，疼不疼？它沙沙地笑，说底下有条和我血脉一样的河，哗啦啦的，那是它在翻身。那时不懂，只觉得脚下的泥土，总比糖果铺里的软些。
后来念书，在地图上用手指丈量九百六十万。那不再是没有温度的色块，而是爷爷烟斗里袅袅出的秦腔，是外婆灶台上与糯米糍粑一同蒸腾的温州话。长江黄河的线条忽然滚烫，烫得我掌心发潮——原来它们不是画上去的，是从很古很古以前，就先于我血脉里的那条河，开始奔流的。我的姓氏，或许就曾在某块陶片上，被一道疲惫却欣喜的指纹轻轻按实过。
十八岁那年，我挤上北去的绿皮火车，窗外的平原飞速倒退，如一卷被疾风掀开的史册。某一瞬，在华北某片不知名的田野上，我看见一个农人正深深地弯下腰。那一刻，车厢的嘈杂、未来的迷茫突然静默。我仿佛看见他的祖父，以及祖父的祖父，都以同样的弧度，贴向这片土地。我的脊梁骨里，窜起一阵遥远的、属于稼穑的酸痛。我才惊觉，我从未真正离开过泥土；我走出的每一步，都踩在无数个这样躬身的背影上。他们沉默的脊梁，连成了我行走的、看不见的大地。
如今，我常在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上，看见群山起伏的倒影。电脑屏幕上数据流淌，宛如数字的运河。我在实验室里校准仪器的微末偏差，如同在续写“毫厘不失”的古老训诫。我的祖国，不再是遥望的巨幅画卷，它是我代码的逻辑，是我图纸的尺度，是我在异乡午夜，忽然被一缕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气击中的，那阵恍惚的乡愁。
那天傍晚，我站在新建的大桥上。江风浩荡，吹得人衣衫鼓胀，如同即将启程的帆。远山如黛，缓缓吐纳着落日的余烬。脚下，钢铁的桥身传来一种沉稳而宏大的脉搏，应和着江水的节奏。我忽然再想起老槐树的话。它不疼。因为扎根，本就不是一种忍受，而是一场无声的、亘古的拥抱。我与我的祖国，便是这样同息着——在它磅礴的山河里，确认自己血脉的流向；在我微末的悲欢里，照见它星辰般铺展的、永恒的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