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响了，笔没动。纸是白的，像雪原，也像葬礼。他们都开始写了，我听见笔尖划破纸的声音，像春蚕在啃桑叶。可我的蚕死了，或者，它从未活过。
题目叫“归零”。归零是什么？是把试卷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，然后走出考场？还是把脑子里背过的名言、套路、模板，像倒垃圾一样倒掉？我看着这张白纸，它好像也在看我。它说：你来了，带着你的笔和你的野心。可你的野心是什么？是写满我，然后得到一个分数，去换下一个分数，再去换一张通往某个地方的票？
墨瓶就在手边，没打开。我怕一打开，那些黑的汁液就会流出来，变成字，变成段落，变成一篇他们想要的东西。可那不是我想要的。我想要的是……是这张纸本身的樣子。它干净，它完整，它还没有被定义。第一个字落下去，它就死了。它就成了“作文”，成了“文章”，成了被评判的囚徒。我的思索，从第一个标点开始，就戴上了镣铐。
我想起古人画画，有的地方叫“留白”。他们说，那是给看画的人呼吸的地方。那作文呢？有没有“留白”的资格？我的思索爬满了脑子的每个角落，但它们拒绝爬到纸上来。它们说：一过来，你就输了。你就成了规则的共谋。那张纸，会因为写了“归零”而真正归零吗？不会，它只会多了一篇关于归零的作文，成为系统里的一个非零数字。
窗外有只鸟飞过去，没痕迹。天空还是天空。我的笔尖悬在半空，像断掉的钟摆。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杀死我，或者，在给我自由。交白卷，是最大的归零吗？把一切评分标准、期待目光、未来路径，全都归零。但这行为本身，会不会又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刺眼的“壹”？成了一个姿态，一种反抗，一个可供解读的符号？如果是这样，那还叫归零吗？
铃又快响了。监考老师踱着步，眼神扫过我的空白。那眼神里有疑惑，或许也有一丝怜悯。他不知道，我的纸上并非空白，它写满了所有尚未诞生就已夭折的可能，布满了所有拒绝被言说的思索。墨痕未染，纸才拥有了全部的世界；一旦下笔，世界就坍缩成一个孤零零的答案。
我合上了笔帽。雪原依然是雪原，没有脚印，没有车辙。我交上了一片完整的寂静。这大概就是我的归零——不是从满分跌向零分的坠落，而是从未进入过那个计数体系的、原点之前的徘徊。零分，是对这份空白最准确的批注，也是对我这番思索最诚实的赋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