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刚过,村里就开始飘起米酒的甜香。外婆总在灶间忙活,把蒸好的糯米倒进大缸,撒上酒曲,再用棉被仔细裹好。过个几天,掀开被子一角,那股温润的香气就漫出来,混着冬日柴火的味道,成了我记忆里最早的“年”的信号。
大年初二,家里最热闹。八仙桌摆开,几个蓝花瓷碗盛上温好的米酒,澄黄透亮。大人小孩都围过来,外公先举碗,说一句“新年甜,年年甜”,大家跟着碰碗,小口小口地啜。那酒不烈,甜丝丝的带着米香,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。小孩子也能分到小半碗,喝得脸上红扑扑的。三舅公喝高兴了,就开始讲他年轻时挑着米酒走几十里山路去卖的故事,说雪天里摔了一跤,酒坛子没破,自己倒成了雪人。大家听着笑着,屋里热气氤氲,窗上的红剪纸都模糊了。
这春酒不单是酒,是家家户户连着的线。李家送了新酿的酒来,母亲隔天就装上一罐自家做的酱肉送过去。张家的酒曲好,总多分些给邻家。酒在乡亲们手里转来转去,人情也跟着转得热乎。谁家有什么难处,酒桌上说几句,大家帮着想想办法;谁家有了喜事,更是要开一坛老酒,请大家沾沾喜气。酒碗碰在一起,咣当一声,日子里的苦呀累呀,好像就化在里头了。
后来离家读书、工作,过年回去得少了。超市里能买到各式各样的酒,包装精致,却总喝不出那碗米酒的滋味。有一年春节值班没回成,母亲竟托人捎来一小壶家里酿的酒。晚上独自在宿舍,温了一小杯,熟悉的甜香漫开时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那口酒里,有外婆的手纹,有灶火的噼啪,有乡亲们的乡音,还有那一整个回不去的童年。
去年带着孩子回家过年,母亲也给他盛了小半碗温米酒。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碰碗,抿了一口,咧嘴笑:“甜!”那一刻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这碗酒,悄悄传下去了。窗外的烟花炸开,屋里碗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像是给这流转的时光轻轻打了个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