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，老街的旧茶馆里总坐着一个沉默的老人。他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，咿咿呀呀放着些模糊的戏曲段子。街坊说，老人年轻时是剧团里最好的“应合者”——台上主角唱一句，他在幕后答一声，或高亢或低回，总能恰到好处烘出满堂彩。可自从剧团解散，那声音便哑在了岁月里。
直到某个雨夜，一个迷路的戏校学生躲进茶馆。学生沮丧地说：“师父总嫌我唱腔缺了魂，像空壳子。”老人没说话，只轻轻调了调收音机，里面正放到《牡丹亭》的“惊梦”。当杜丽娘唱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，收音机突然窜出一阵杂音，学生却猛地坐直了——杂音深处，竟藏着一丝极轻的叹息，似春水荡开柳梢，刹那让唱词活了。
学生连着来了七日。老人依旧沉默，只在不同戏文里“藏”进各种声音：有时是马蹄踏碎落叶的脆响，有时是风雪叩窗的呜咽。学生起初茫然，渐渐却懂了——那些声音从来不是陪衬，而是戏文的另一双眼睛。第八天，学生唱了一段《夜奔》，唱到“男儿有泪不轻弹”时，喉咙忽地一颤，尾音像坠了铅。这时，老人第一次开口，低低接了一声：“只因未到魂断处。”
那声音沙哑如磨砂纸，却仿佛有温度，托住了学生摇摇欲坠的调子。茶馆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。
后来，学生成了名角。采访时总提起“老街茶馆里的师父”，说终于明白：应合者从来不是附庸，而是“在世界的回声里，替沉默者说出千言万语”。记者循址去找，茶馆已拆，老人不知去向，只剩邻居摇头感叹：“哪有什么师父？那收音机早坏了十年，根本不出声。”
只有学生知道——那个黄昏，当自己对着空茶馆唱完最后一折戏，锈迹斑斑的收音机忽然自己响了起来。里面是无数声音的合鸣：叫卖声、婴啼声、落叶声、远雷声……它们织成一片温暖的潮水，而他终于听懂了：应合者的声音，本就是万物交织的“回响”。它不在收音机里，却在每一次孤寂的聆听中重生。
从此，他唱戏时总会留一道缝隙。仿佛总有一个人，在时光深处轻轻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