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:
直到拿起笔,才发觉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安静的一次“对话”。那些在电话里匆忙带过的“挺好的”,和饭桌上被电视声盖住的沉默,此刻都化成了纸上的横竖撇捺。我想跟你说说那些被日子磨平了棱角的时光,它们不曾被提起,却一直沉在我心底。
记得小时候,你在我眼里像一座会走动的山。你的手掌宽厚,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机油味和泥土的涩味。你总在黎明前出门,你的背影被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拉得很长,然后融进灰蓝色的晨雾里。我那时不懂什么叫“奔波”,只觉得你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——那是汗水、和远方风尘混合的味道。现在想来,那是一个男人为了把“父亲”这两个字撑起来,日夜奔忙留下的印记。我从未说过,其实我偷偷闻过你挂在门后的工装,那是我童年对“家”最坚实的嗅觉记忆。
中学时,我们之间的话开始变少。我躲进自己的房间,你也习惯在客厅沉默地抽烟。唯一紧密的交集,是你那辆破旧的摩托车。每个下晚自习的深夜,它都会准时在校门口最暗的那盏路灯下发出熟悉的突突声。我坐上去,手抓着后座的铁架,刻意保持着一拳的距离。风很大,把你的夹克吹得鼓起来,我偷偷往前挪一点,就能躲在你身后,避开刺骨的风。你从不问我冷不冷,只是把车速放慢一点。我们一路无话,只有引擎声和风声。那些夜晚,星辰很高,路很长,你的后背是我穿越黑暗时,唯一敢确认的岸。我从未告诉你,很多次我差点就要把脸靠上去,但少年的别扭,让我最终只是攥紧了冰凉的铁架。
后来我离家,你送我。在火车站,你挤在人群里,踮着脚往我包里塞苹果,说路上吃。你反复检查我的行李票,动作笨拙而认真。火车开动时,你站在月台上挥手,没有像妈妈那样追着跑,只是站在原地,手臂举得很高,用力地挥,直到你缩成一个小黑点。那一刻,我突然看清了你两鬓的白发,它们在站台苍白的光线下格外刺眼。我扭过头,眼泪砸在手背上。那句“爸,照顾好自己”,在喉咙里滚了又滚,到底还是和着泪水咽了回去。这些年来,我报喜不报忧,你也只说“家里没事”。我们像两座沉默的岛屿,隔着岁月的海,用平静的水面掩盖底下深流的牵挂。
这些年,你的背影不再挺拔,脚步也慢了。你开始爱回忆我小时候的事,一件件,记得比我还清楚。你说话时,眼神常望向很远的地方。我才迟钝地意识到,那座山一直在那里,只是风霜雨雪,一年年地雕刻它,让它变得沟壑纵横。而我,一直享受着山的庇护,却从未好好看过山上的风景与伤痕。
爸,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,其实很简单。我想说,我闻懂了您工装上的味道,那是一个家的基石;我想说,那些摩托车后座上的夜晚,是我心里最安稳的归途;我想说,月台上您挥手的影子,是我这些年闯世界时,回头就能看到的路标。我说不出“爱”那样隆重的字眼,但我想您知道,您沉默的给予,我都收到了。它们长在了我的骨血里,让我也努力想成为像您一样,沉默却可靠的人。
信就写到这里吧。下次回家,我们爷俩或许还是话不多。但也许,我可以陪您喝一杯茶,或者只是坐着,看一会儿电视。不用说什么,这样就很好。
儿 敬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