饺子皮摊在手心,筷子尖挑一团肉馅,不多不少正落在中央。指尖沾点清水沿边抹一圈,对折,捏紧,先从中间掐出个月牙弧,再顺着两边打褶子——一个胖嘟嘟的饺子就蹲在了案板上。它鼓着肚子,裙边匀称,像穿了百褶裙的白胖娃娃。
厨房里热气漫上来。母亲擀皮飞快,擀面杖滚过面团“嗒嗒”响,转着圈儿就成了圆月光。父亲拌馅有秘方:猪肉三肥七瘦,白菜挤干水,姜末葱花胡椒油,最后磕个生鸡蛋,筷子朝一个方向搅出黏糯的胶质,说这样煮时才抱团儿。我学包饺子总露馅,母亲笑:“馅要实在,但不能贪心,饺子肚皮和人一样,装太满容易破。”
年初一必吃素馅饺子。奶奶用黄花菜、粉丝、豆腐丁、白菜心调馅,淋上小磨香油。她说这是老规矩:一年素净,全家平安。我偷偷在某个饺子里塞颗糖,谁吃到甜,明年就有蜜日子。
饺子扑通扑通跳进滚水,三浮三沉就熟了。捞起装盘,先供祖先桌前摆一碗,热气袅袅里仿佛看见老祖母眯眼笑的模样。剩下的端上团圆桌,醋碟里飘着辣椒油和蒜泥。咬开薄皮,烫嘴的汁水“滋”一声冒出来,满口鲜香撞上舌尖。
年夜饭总有鱼有肉,但没饺子不算过年。因为它从和面到调馅再到捏合,全家都得动手。你看那面团在掌心里揉来揉去,越揉越劲道;馅料在盆里翻拌均匀,越拌越黏糊;一个个饺子从生疏到精巧,在盖帘上排成同心圆——这哪里是做饭,分明是把一家人的念想都包进了薄皮里。
窗外鞭炮声碎,电视里春晚热闹。屋里饺子锅咕嘟嘟唱着歌,白雾糊了玻璃窗。守岁时饺子端上来,大人给孩子夹:“多吃,弯弯顺!”弯弯的饺子像月牙,也像元宝,更像小时候蜷在母亲怀里的弧度。
如今超市有速冻饺子,三全、湾仔码头五花八门。但除夕那天,我们家还是摆开阵仗自己包。面团柔软,沾着指尖的温度;馅料鲜活,透着蔬菜的清甜。每个褶皱里都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祝福,每口热汤都滚过喉间暖到心底。
饺子出锅时,春晚正好敲零点钟声。新一年的香气,就这样稳稳落在碗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