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北风刮了一夜,到天明才歇住脚。天刚麻糊亮,街心那棵老槐树下,就窸窸窣窣响起了动静。锣鼓家什还没响,可那股子热烘烘的劲儿,已经从棉袄袖筒里、从呵出的白气里,丝丝缕缕地往外冒了。
领头的是秦爷,一把年纪了,腰杆挺得比锣鼓槌还直。他正给王婶调着手里那柄粉莲花的扇子,嘴里念叨:“手腕子得活,眼珠子得亮,心里头想着开春第一垄破土的地,那股子欢喜劲儿,脚底下就跟着来了。”王婶笑着应,眼角皱纹堆成了两朵菊花。她身上那件桃红绸袄,浆洗得有些发白,可在灰扑扑的晨光里,硬是跳出了一团暖烘烘的火苗。
“咚锵——咚咚锵!”鼓槌猛地砸下去,像把冻硬了的天地砸开了一道缝。大镲一扬,亮晃晃的,仿佛劈进来一片金闪闪的阳光。就这一声,四下里蛰伏的魂儿全给唤醒了。扛着货郎鼓的“头驴”一个矮子步蹿到场子中央,脖颈一梗,货郎鼓哗啦啦一阵脆响,秧歌队便像一条彩龙,摇头摆尾地活了起来。
男人们的步子,沉甸甸的,是夯土的劲儿。脚板砸在地上,咚咚响,震得人脚心发麻。他们扮的是庄稼汉,动作大开大合,扬鞭赶驴,扶犁耕地,每一个架势都带着泥土的厚实。女人们的步子则是另一番天地。手里绢扇翻飞,像扑棱着翅膀的粉蝶儿、绿蝶儿;腰肢随着鼓点扭动,是春风里杨柳的款摆,又柔又韧。王婶混在队伍里,那柄粉莲花在她手里真活了,忽而上举如擎着一片云,忽而下拂似掠过一池水,脸上的笑,从心底漾上来,把那件旧绸袄都映得光彩照人。
最惹眼的是那几个“丑角”。一个戴着歪帽子的“傻小子”,正围着“小媳妇”转悠,挤眉弄眼,做出种种憨态,引得围观的人一阵阵哄笑。那笑声是滚烫的,带着体温,冲散了最后一点料峭的寒意。鼓点越来越密,像是春日急雨敲打着窗棂;唢呐声冲天而起,那股子亮,那股子野,直往人心里钻,钻得人胸膛里热烘烘、痒酥酥的,恨不得也跟着扭起来。
秦爷在队伍外头,眯着眼看,手里不自觉地跟着鼓点拍大腿。他看着那翻飞的彩绸,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脸上焕发出的、平日里少见的光彩。秧歌调是老的,调子里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祈愿与欢腾;可舞着的这些人,舞出的这股子精神头,分明就是当下降临的、活生生的春风。它吹在绸缎上,绸缎就漾起波纹;吹在笑脸上,笑脸就绽开花朵;吹进这冻了一冬的泥土街巷,街巷便从沉睡里苏醒了筋骨。
鼓声渐渐收住,最后一声镲响,清脆地抛向半空,又稳稳接住。队伍歇了,人们喘着气,头上冒着丝丝白汽,相互看着,哈哈地笑。太阳不知何时已跳上了房檐,金晃晃的,正好晒在老槐树和新抽的枝芽上。那满场子的彩绸,那喧腾的人气,那酣畅淋漓的笑语,都融融地化在这片春光里了。王婶擦了把汗,走过来对秦爷说:“这身子骨一活动,筋骨松快了,心里头也亮堂了,比吃什么药都管用。”秦爷点头,望着东边那片天,悠悠地说:“是啊,春气动了,人,也得跟着动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