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看见“魂魄毅兮为鬼雄”,耳边就炸开一声两千多年前的闷雷。那是屈原的《九歌·国殇》,写的是一群楚国子弟兵,仗打输了,身首异处,可魂儿不散,魄儿不馁,在阴阳交界处梗着脖子立着,当了鬼,也要当最横、最硬气的那种。这七个字,比任何凯旋的号角都瘆人,都滚烫。它把“失败”和“光荣”血淋淋地焊在了一起,告诉你什么叫死不瞑目,什么叫虽败犹荣。
这“鬼雄”的魂,后来漂在整条历史的长河里。项羽在乌江边把剑往脖子上一抹,不肯过江东,那血性里就有它;岳飞背上刺着“精忠报国”,冤死在风波亭,那股憋屈的浩气里也有它;文天祥在零丁洋里叹零丁,最后朝着南方一跪,骨头碎了,可那口气没散,里面灌的还是它。这些爷们儿,成了事的是英雄,没成事、倒了霉的,就成了“鬼雄”。英雄让人敬仰,鬼雄让人心尖儿发颤,后脊梁发凉,然后从凉里慢慢焐出一点不肯认命的火来。他们是历史册页里最深的墨点子,是砸在时间铁板上砸出的凹坑,响声传得老远。
祭鬼雄,不是捧着鲜花水果去上供,那太绵软。得哭,得长歌当哭。这哭也不是娘们儿似的嘤嘤啜泣,是扯开了嗓子,把肺管子里的腥气、骨头缝里的不甘、还有对天道不公的质问,一股脑吼出来。是荆轲刺秦前在易水边上那通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,是阮籍驾着车跑到没路的地方,然后坐下来嚎啕。这哭里头没有妥协,只有对峙,跟命运对峙,跟虚无对峙。哭完了,拍拍土,该扛的还得接着扛。鬼雄们把命豁出去了,换的就是后来人这点不肯软下去的膝盖骨,和敢于在长夜里点灯的眼睛。
如今这世道,烽烟少了,血火远了,好像没那么需要“鬼雄”了。大家讲究的是体面,是成功,是得失利弊算得门儿清。可你再细品,那“魂魄毅兮”的劲儿就真的没了吗?我看不见得。它在那些逆着人流扑向火场的背影里,在那些为了一个理、一口气硬扛多年不退缩的普通人眉宇间,甚至在每个被生活揍趴下又咬着后槽牙爬起来、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尊严里。时代换了布景,可人性里那点“硬骨头”的基因没换。祭鬼雄,说到底,是给我们自己心里那点可能快要睡着的不屈,喊一声魂,淬一把火。知道来处这般硬气,往前走,脊梁大概也就不会那么容易弯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