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以为“家”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三间瓦房。直到十六岁那年,父亲生意破产,债主堵门,我们一家五口在某个凌晨悄悄登上一辆绿皮火车,我才第一次触摸到“颠沛流离”这个词的真实温度。那温度,是硬座车厢里混杂着泡面与汗味的闷热,是母亲紧搂着行李、望向窗外无尽黑夜时眼里冷却的光。
我们的第一站是南方一个潮湿的工业小镇。父亲和母亲进了服装厂,我和弟弟妹妹挤在租来的、终年不见阳光的阁楼里。所谓“床”,是几块木板拼凑的;窗户漏风,下雨天要用盆接水。这里没有老槐树,只有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厂房机械的轰鸣。我把课本摊在膝盖上,在弟妹的哭闹声里写作业,心里却想着千里之外熟悉的教室和同桌。那时我总在深夜爬上屋顶,看被工厂烟雾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,觉得星星也像我一样,被放逐到了陌生的轨道上,这便是“星月为友”最初的含义——它们是我唯一能认得的、来自故乡的旧相识。
这种流离的日子并非一站。两年后,工厂搬迁,我们像候鸟一样再次迁徙,北上到一个建筑工地。父亲做了水泥工,母亲在工棚食堂帮厨。我们住的活动板房,夏天像蒸笼,冬天像冰窖。弟弟的学费成了最大的难题,我瞒着父母办了休学,跟着一个老师傅学开挖掘机。巨大的机器臂起落之间,尘土飞扬,我常常在驾驶室里,就着矿泉水啃冷馒头,看工地上空的月亮从残缺渐渐丰盈。颠沛流离磨掉了我的学生气,却让我过早地触摸到了生活的质地,粗糙、坚硬,但也蕴含着支撑起高楼的力量。四海之内,只要有活干、有片瓦遮身,便能暂且当作“家”。这个“家”的概念,从固定的居所,变成了亲人挤在一起取暖的那个小小空间。
后来,日子像缓缓上坡的车,总算慢慢稳了下来。自学考上了成人大学,弟弟妹妹也相继毕业工作。我们在城市边缘贷款买了一套小房子,虽然依旧简陋,但终于有了一个不会被随时赶走的落脚点。搬进去的那晚,我们全家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,母亲煮了一锅面。没有庆祝,只有长久的、疲惫的沉默。我推开窗,看到久违的清朗夜空,星月皎洁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,并未远去。它融进了我的血液里——让我对“稳定”有着近乎的珍惜,也对“变化”有着异于常人的坦然。星月为友,教会我在任何境地下都能找到一点诗意与慰藉;四海为家,则让我理解了“家”的本质不是砖瓦,而是相依为命的韧性与漂泊中始终不散的那团热气。
如今,我坐在自己书房的灯下,写下这些文字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早已盖过了星光。但我知道,那段岁月里的星光与漂泊,早已成为我生命天空里永恒的坐标,提醒着我来自何方,又该如何坚韧地走向前方。那一路的风尘与月光,便是我的故乡,我的史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