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家住在山坳里。推开木门,迎面就是一道青灰色的山脊,像一堵巨大的、沉默的墙,把天空割成窄窄的一条。我总爱问爷爷,山那边是什么。爷爷吧嗒着旱烟,眯眼望着山顶的流云,说:“山那边啊,还是山。”
我不信。我觉得山那边一定有不一样的东西,也许是海,也许是望不到头的平原,不该是另一座山。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,在我心里生了根,发了芽,痒痒的,催着我去验证。终于在一个夏日的清晨,我揣上两个凉馒头,灌满一壶水,谁也没告诉,悄悄踏上了翻山的路。
山路起初是亲切的,有熟悉的羊肠小道,有叮咚的溪水。但越往上,路越模糊,最后完全消失在灌木和乱石里。荆棘扯破我的裤脚,汗水流进眼睛,涩得发疼。我手脚并用地攀爬,大口喘着气,肺里像着了火。回头望去,来路已隐在蒙蒙雾气中,家的屋顶成了一个小黑点。那一刻,孤独和恐惧猛地攥住了我。我想起爷爷的话,也许他是对的,山那边不过是另一座山,我所有的力气,可能只是从一个山坳,爬到另一个更高的山坳。
但我停不下来。那股“不信”的劲儿顶着我的脚底板。我咬着牙,脑子里什么也不想,只盯着眼前下一块能落脚的石头。不知过了多久,当我拨开最后一丛挡在眼前的矮松,踉跄着踏上那片坚实而平坦的山脊时,风,浩荡的山风,毫无阻拦地扑面而来,几乎让我站立不稳。
我愣住了。
眼前没有海,也没有无垠的平原。目光所及,确实是连绵起伏的、墨绿或淡蓝的群山,一层叠着一层,延伸到天地尽头。那景象和我预想的任何一种都不同。它不是终点,也不是重复,而是一个无比辽阔的、层层展开的序章。近处的山,我能看见山腰盘旋的鹰,看见背阴处未化的残雪;远处的山,则与云霞融成一片淡紫色的烟霭。更远处,天地交接的地方,有一道特别明亮的光带,那不是太阳,而是无数河流与道路反射的天光,它们像细密的银线,将群山温柔地串联起来。
爷爷没说错,山那边是山。但他没告诉我,当你看过第一座山的全部面貌,后面的每一座山,都有了不同的名字和意义。它们不再是阻隔,而是邀请;不再是终点,而是路标。我忽然明白了,翻山的意义,从来不是为了抵达一个没有山的地方,而是为了获得一种“看见”的能力——看见层峦叠嶂的壮美,看见道路如何蜿蜒连接起未知的远方,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更高处时,内心生出的那份坦荡与平静。
那一刻,我胸中胀满的不是征服的快意,而是一种近乎感动的释然。我静静地坐在山顶的岩石上,看着日头慢慢西斜,给万千峰峦镀上金边。我知道,当我下山回家,我看到的将不再是那堵困住我的“墙”,而是一个我可以随时出发的、广袤世界的起点。
后来,我离开了那个山坳,去读书,去更远的地方。人生中当然还会遇到许多无形的“山”,学业的高峰,事业的坎坷,情感的迷障。每当我感到被围困、觉得“山那边还是山”时,我就会想起那个夏日山顶的风。它提醒我,翻越本身,就是答案。重要的不是你最终抵达了哪一片平原,而是在翻越之后,你拥有了看待所有山峰的新的目光,和走向任何远方的、不惧崎岖的勇气。因为你知道,只要翻过去,眼前铺开的,就一定是比过去更辽阔的风景。
山永远在那里,路也永远向前延伸。而每一个翻越之后的驻足点,回望是来路艰辛,前望,皆是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