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班新来了个学生，叫小涛。开学第一周，他就成了办公室的常客：上课睡觉、顶撞老师、作业要么不交要么胡乱涂鸦。任课老师提起他都摇头，说他是一块“又臭又硬的石头”。我找他谈话，他永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，眼神里满是戒备和疏离，问急了就蹦出一句“你别管我”。
第一次真正交锋是在数学课上。他趴着睡觉，数学老师点了他的名。他猛地站起来，把课本往地上一摔，吼道：“我就是听不懂！怎么着？”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我赶到时，他已经冲出了教室。我没在操场找到他，最后在学校废弃的后车棚角落里发现了他，他正对着墙壁踢石子，肩膀微微耸动。我没批评他，只是走过去，递了瓶水，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儿挺安静。”他没接话，但也没走。
后来我从他初中老师那里了解到，小涛父母离异，跟着奶奶生活，父亲常年在外，沟通方式除了打骂就是打钱。他初中成绩还行，但中考前和家里大吵一架，彻底摆烂了。我好像摸到了一点他浑身是刺的根源——那不是敌意，是深深的无力感和对被抛弃的恐惧。
我决定换种方式。不再盯着他的纪律问题追着说教，而是“没事找事”。他篮球打得不错，我就在班级篮球赛时，当着全班面说：“小涛，咱班篮板就靠你了，你个子高，帮着组织一下？”他愣了一下，没答应也没拒绝，但训练时来了。比赛我们输了，但他抢了几个关键篮板。我在总结班会上说：“今天小涛那几个篮板抢得很拼，这种劲儿要是用在学习上，我看也行。”底下有同学偷笑，他低头摸了摸鼻子。
突破口出现在一次晚自习。他胃疼得脸色发白，却硬撑着。我强行把他带到办公室，给他倒了热水，翻出胃药。他吃完药，趴在桌上休息。办公室里就我们俩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。他突然闷闷地说：“老师，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救了？”我说：“我觉得你篮球打得挺好，上次劳动课搬书，你一人扛了两摞。一个人有力气，就不怕没路走。”他沉默了许久，说：“数学课……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就是真的听不懂，越听越慌，觉得所有人都看我笑话。”
从那以后，我们之间有种微妙的默契。我给他找了个数学不错的同桌，私下请数学老师从最基础的部分给他简单捋一捋。他不再公然对抗，但作业依然时好时坏。一次作文，题目是《我最想依靠的人》，他交了白卷。我在后面写了句话：“依靠有时候不是别人给的，是自己长出来的骨头。听说你最近放学都在帮奶奶搬货？”第二天，他补交了一篇皱巴巴的作文，只写了几行：“我最想依靠我自己。但我奶奶腿脚不好，我得先让她能靠着我。”
高二下学期，小涛的成绩依然在中下游徘徊，但他再没在课堂上公然顶撞过老师。运动会他主动报了没人愿意跑的三千米，跑到最后几乎虚脱，是同学把他架回来的。班里同学开始自然地叫他“涛哥”。高三压力最大那阵子，他有时会溜达到办公室门口，不进来，就靠着门框站一会儿。我知道，他只是需要确认一下“锚点”还在。
毕业聚餐那天，他拿着可乐过来敬我，说：“老师，谢谢你当年没放弃我那块‘臭石头’。”我说：“石头挺好，实在。”他笑了，眼睛有点红。后来他考上了一所大专，学的是汽车维修。去年教师节，他发了张照片给我：他满手机油，站在一辆打开的引擎盖前，笑得一脸灿烂。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：“老师，我现在靠自己的手艺吃饭，养得起我奶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