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你斑白的鬓角,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把我高高举过头顶的男人。那时你的肩膀是我的瞭望台,能看见最远的田野和最高的风筝线。如今我的身高早已超过你,你的脊背却像被岁月压弯的桥。
你总是沉默。小时候我发烧,你半夜骑着二八大杠冲进镇卫生所,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比雷还急,可天亮后你只说了句“多喝水”。中考那天暴雨,你蹲在校门口三小时等我,递来饭盒时裤腿还滴着水,却催我快吃别凉了。这些事你从没提过,像山把风雪都挡在背面。
那年填报志愿,我想去三千公里外的城市。你在烟灰缸里摁灭第七个烟头,说:“飞吧,累了家里有饭。”后来我在出租屋里啃泡面时,才懂这句话里有多少夜里的叹息。你总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,可母亲悄悄告诉我,你老花眼加重后,把我的毕业照贴在药盒上才认得清剂量。
山不会说话。它只是立在那里,让藤蔓顺着向上生长,让溪流靠着获得方向。现在我学着成为你的样子——把雨伞倾向身边人,把委屈摁进枕头里。今年春天给你买新衣,你摸着价签直嚷浪费,可转身就穿着去老伙计那儿下棋,落子声特别响。
有人说父爱是传承的谜题。直到我也成为某个孩子的依靠,才在深夜换尿布的手忙脚乱中,突然破译你当年所有的欲言又止。原来山的语言要站在山顶才能听懂,而当我终于读懂时,写信的笔已悬在纸上——该从哪片年轮讲起呢?
父亲节的花束会枯萎,但山永远在那里。就像此刻我穿过半个中国回到老院子,看见你仍坐在夕阳里修着那把旧藤椅。细绳在你指间穿梭,像在缝补被我撞破的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