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最顶层的书架角落，躺着一本没了封皮的旧书，书脊早被阳光晒得褪色，像一片风干的秋叶。那是父亲的《西游记》，1979年的版本，内页泛黄，边角翻卷，每一道折痕里，都藏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。
我十岁那年，第一次踮着脚把它够下来。翻开扉页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跳进眼里：“奖给先进生产者——父亲的名字。”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是父亲写的：“购于新华书店，1983年6月1日。”那是我出生前整整十年。书页间散出的，不是墨香，而是一种陈旧的、类似晒过谷物的干燥气息，混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霉味。我的指尖划过第一章“灵根育孕源流出”，纸面粗糙的颗粒感，让我觉得仿佛摸到了那个我未曾见过的、属于父亲的年轻时代。
正是从那一页开始，我走进了父亲的少年。孙悟空大闹天宫，他该是像我一样拍手称快；唐僧收了八戒，他或许也曾笑出声来。书里到处是他用蓝色钢笔做的批注，在“美猴王”旁边写着“厉害！”，在“紧箍咒”边上划了个小小的问号。更让我着迷的，是那些无意中留下的生活痕迹。有一页夹着一小片暗黄的糖纸，是几十年前的“大白兔”；另一页的空白处，他用圆规画过一个歪斜的圆，旁边演算着“距离=速度×时间”的物理题。这些痕迹，像一个个时空坐标，让我看见了一个在机器轰鸣的工厂车间劳作一天后，仍会挤在宿舍床头灯下，跟着孙悟空腾云驾雾的青年。
后来，父亲老了，我也离家读书。那本《西游记》被收了起来。直到去年冬天，父亲住院，我在病房陪夜。他睡后，寂静长得让人心慌，我忽然想起了那本书，便让母亲从家里捎来。医院的灯光白得清冷，我重新翻开它。当我的目光再次落到扉页那行“1983年6月1日”时，一瞬间，所有关于父亲的画面奔涌而来——他骑车载我去书店，他给我讲解“三打白骨精”，他沉默地帮我打包远行的行李……原来，时间并没有流走，它只是被压扁了，风干了，妥善地保存在这发脆的书页之间。
那一页翻开的，何止是一个神话故事。它是一扇门，门后是父亲热气腾腾的青春；它也是一座桥，让我在多年后，终于读懂了他沉默背影里的山河岁月。它更像一个时光的琥珀，将两代人的好奇、憧憬与爱，永恒地封存在油墨与纸张的肌理中。往后的日子，我或许还会读许多精致的书，但这本无封皮的旧书，将永远是压在我时光之卷上，最重、最温暖的那一枚书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