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早晨。七点三十分，李明像往常一样，在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前排队。空气里混杂着面糊的焦香、豆浆的甜腻，以及上班族们匆忙的脚步声。他低头刷着手机，脑子里盘算着上午的会议和下午要提交的报告。生活像一条设定好程序的传送带，平稳、精确，向前滚动。
变故在零点三秒内发生。
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刹车声，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锯开了清晨的宁静。紧接着是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撞击声，像一口厚实的麻袋被重重砸在地上。人群的惊呼如潮水般炸开。李明下意识抬头，只见一辆银色轿车失控冲上了人行道，碾过了煎饼摊，撞翻了保温桶，热腾腾的豆浆泼洒一地，如同荒谬的祭品。而摊主王师傅，那个总是笑眯眯问他“加不加辣”的中年男人，此刻正躺在三米开外，一动不动，身下缓缓洇开一片暗色。
时间仿佛瞬间凝固，随后又被粗暴地加速。尖叫声、哭喊声、有人拨打120的颤抖声音、轿车引擎盖下冒出的白烟……所有这些碎片化的声像，以一种蛮横的姿态，嵌入了这个平凡的早晨。李明的手机还停留在新闻页面，标题是关于某个遥远国度的经济数据。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，方才还觉得诱人的煎饼香味，此刻混合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，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。他的日常，那个由通勤、会议、报告构成的“日常”，就在煎饼摊被撞飞的刹那，被轻易地洞穿、撕碎，露出下面冰冷、混乱、毫无道理的底色。
“飞来横祸”，这四个字第一次如此具象，带着金属的寒意和橡胶摩擦地面的焦臭，砸在他的认知里。它无关努力，无关规划，甚至无关你在哪里。它只是“发生”，像一颗偏离轨道的陨石，砸中了正在有序运转的星球。王师傅或许在盘算今天能卖多少个煎饼，盘算儿子的学费；那肇事司机可能只是在低头调电台，或为一夜的失眠恍惚了一瞬。然后，两条轨道在某个绝对错误的坐标交汇，日常崩解。
随后的几个小时是失序的漩涡。警车、救护车的红蓝光交替闪烁，切割着围观人群呆滞的脸。地面用粉笔画出了扭曲的人形，一滩未清理的豆浆固执地反射着冷漠的天光。李明没能去上班，他作为目击者被要求留下。他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，看着清洁工用水冲洗地面，血迹和油污混成浑浊的溪流，流入下水道，仿佛要抹去一切痕迹。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抹不去。王师傅家人的哭喊，肇事司机瘫在方向盘上空洞的眼神，还有他自己胃里持续不断的冰冷抽搐——这些都已成了他日常记忆里无法剔除的裂痕。
傍晚，他绕开那个路口回家。小区依旧，万家灯火依次亮起，饭菜的香气从窗户飘出。一切似乎恢复了秩序，灾难像一块被搬走的石头，生活的水流试图重新覆盖那片河床。但李明知道，石头留下的凹痕还在。对一些人来说，生活已被连根拔起；对他这样的旁观者而言，某种坚固的信任感也出现了裂纹。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的人为无常：高悬的广告牌、飞速驶过的车流、甚至头顶看似牢固的玻璃窗。日常的帷幕原来如此之薄，一根偶然的、脱轨的“横祸”之针，就能将其轻易刺破，让人窥见其后深渊般的偶然与虚无。
他依然会排队买煎饼，在另一个摊位。摊主动作熟练，一切如常。只是当滚烫的面糊接触到铁板，发出“滋啦”一声时，李明会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。那声音，像极了一个平静世界被突然撕裂的、微小而尖锐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