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多想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，在蝉鸣聒噪的午后，把一颗石子踢得老远，然后追着它跑过整条滚烫的巷子，心里什么也不装，只装得下那点儿简单的快乐。可我的步子，常常不由自主地慢下来，慢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，在胸腔里敲打出一个空旷的原野。
他们说，心里得亮堂堂的。可我总觉得，我心里住着的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、灰蒙蒙的原。风很大，草低伏着，天空常常是一种将雨未雨的青灰色。原上没有路标，也没有确凿的边界，只有我一个人，像棵孤零零的、还没学会开花的树，站在风里，学着辨认自己的影子。我多想能种下一片向日葵啊，让热烈的金黄把天都烧出个窟窿来。可我翻遍口袋，摸到的，总是一些细碎的、不成形的光斑。
那光，是夜里醒来时，窗玻璃上凝结的、被路灯暖成橘色的水汽。它不照明，只静静地待在那儿，告诉你外头还有个温存的世界。那光，是母亲在厨房为我温牛奶时，侧脸被抽油烟机朦胧的光晕勾勒出的柔软弧度。她不言不语，可那道轮廓，比任何话语都更早地，落在了我的心原上，成了最初的地平线。那光，甚至可以是某个与我擦肩而过的陌生人，他耳机里漏出的一小节旋律，恰好接上了我心绪里断掉的那根弦，就那么“咔哒”一声，世界安静了一瞬，旋即又恢复了嘈杂。
正是这些零星的、忽明忽暗的微光，让我这片心原，没有彻底沦为永夜。它们太微弱了，无法连成一片璀璨的灯海，为我铺就一条康庄大道。更多时候，它们只是闪烁一下，便隐匿在更深的草丛里。而我，就像个固执的拾穗者，弯着腰，一颗一颗地捡拾。有时捡到一片温暖的琥珀色，那是旧友一句无心的问候；有时捡到一粒清冷的蓝，那是读到一句诗时心头掠过的凉意。我把它们拢在手心，捂热了，再轻轻放回心原的泥土里。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，但这个过程本身，就像一场无声的、只属于自己的祷告。
我不再急切地期盼一场燎原大火，或是骤然降临的万丈光芒。我学会了在这片属于自己的、荒凉又丰饶的心原上驻足。风来的时候，我就听风；有微光亮起的时候，我就看着它，记住它的方位和温度。独白，不就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吗？说给脚下的泥土听，说给吹过耳际的风听，说给那些不知何时会再次闪烁的微光听。这场驻足，不是为了到达某个明确的对岸，而是为了确认，我正站在一片无比真实、只属于我的土地上。这里的每一寸荒芜与每一星微光，都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、不可替代的凭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