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刚拐进镇口，我就摇下了车窗。风呼呼地灌进来，带着一股陌生的、清冽的草木香，混着雨后柏油路面的气味。我眯着眼，努力在一片崭新的楼宇线条中，寻找记忆里那个矮墩墩、灰扑扑的家。
导航显示没错，可眼前分明是一条笔直开阔的六车道，两旁是整齐的、闪着冷光的太阳能路灯。我记忆里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、坑坑洼洼的“大路”呢？还有路两旁那排总是蒙着灰尘的杂货铺和修车摊，都去哪儿了？
正茫然着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，猛地撞进了视线。是那棵老榕树！它还在！像个被新时代洪流遗忘了的、倔强的老人，独自盘踞在新建的街心公园中央。它的树冠更庞大了，沉甸甸地压下来，气根垂得更密，几乎要挨着下面光滑的、印着健身步道图案的地面。树荫下，几个老人坐着崭新的智能健身器材聊天，声音被开阔的空间稀释得隐隐约约。我停好车，几乎是跑过去的。
树皮还是那样粗糙，我小时候刻上去的、歪歪扭扭的名字，已经被岁月和新生的树皮挤得模糊不清，只剩一点浅浅的疤痕。我把手贴上去，凉意顺着掌心往心里钻。就是这里，二十年前，我和伙伴们在这树下弹玻璃珠，看蚂蚁搬家，听着树上知了没完没了的合唱。那时，树的外面就是稻田，夏夜的风吹过来，满是稻花和泥土的腥气。现在，泥土被平整的草坪和塑胶跑道取代，腥气变成了修剪过的青草和远处花坛里传来的、人工调配过似的花香。
抬起头，透过老榕树层层叠叠的叶缝望出去，是线条凌厉的玻璃幕墙大厦，反射着天空的流云。那么高，那么亮，把榕树衬得有些灰暗，也有些安然。一个穿着鲜艳运动服的阿姨，牵着条小白狗，沿着步道轻快地跑过，好奇地看了一眼我这个对着老树发呆的中年人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家乡没有消失，它只是换了一身我从没见过的衣裳。老榕树是钉在这件新衣裳上的一枚旧扣子，固执地扣住了土地的体温，也扣住了我所有潮乎乎的童年记忆。新城在生长，老树在守望。我回来了，站在这个过去与未来的缝儿上，风声里，好像既有老叶子沙沙的旧故事，也有远处工地上隐隐传来的、铿锵有力的新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