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话总说“逼上梁山”,人如此,山里头的豺竟也如此。它本不该是“匪”的。
豺这东西,早先在山里,名声没后来那么坏。老猎人讲,从前的豺精得很,三五成群,讲究个策略,围猎个野猪、麂子,靠的是协作和耐性。它们也有规矩,守着各自的山头,很少越界来招惹人畜。人碰见了,互相避让,倒也有几分山野邻居的默契。豺有豺的路,人有人的道,河水不犯井水。那会儿的豺,眼里是山野的清亮,是生存的锐利,却少有一味残忍的凶光。
可山变了。林子一片片矮下去,轰隆隆的响声赶走了鹿和。豺的“粮仓”空了。更大的山外来客——那些比它们强壮得多的狼,被更深的林子挤了出来,侵占了豺传统的猎场。豺抢打不赢,活路眼见着就窄成了悬崖边上的一根藤。这大概就是“逼”的开始。山野不再养它们,反而拿起鞭子,把它们往绝路上赶。
肚子饿了,就要找吃的。野物没了,鼻子就嗅向了人烟处。先是偷,躲在暗处,拖走一只病弱的羊羔。尝到了甜头,也尝到了轻易。人的牲畜,关在圈里,跑得慢,比漫山追风似的野物好对付太多。一次得手,胆子便肥了一分;两次得手,眼睛里的那点对火光和人声的忌惮,就淡了一分。它们发现,这似乎是一条“活路”。
于是,“匪”性就在这绝路的逼迫下滋长起来。从偷偷摸摸到明目张胆,从小心试探到成群结队。它们开始主动袭击牲口,甚至开始围猎落单的看家狗。行动越来越大胆,手法越来越利落,眼神也越来越不一样。那里面,清亮褪尽,只剩下被饥饿和生存煎熬出来的、孤注一掷的凶悍。它们被环境改造了,从讲究策略的猎手,变成了铤而走险的“强盗”。人骂它们“豺狼成性”“狡猾残忍”,这名声,算是彻底坐实了。可这“匪”名背后,是山林先对它们关上了门。
人自然是容不下“匪”的。捕杀、下套、投药,报复与清剿来得猛烈。豺群的数量锐减,剩下的越发机警,也越发狠戾,与人彻底成了死敌。它们被逼成了“匪”,又因这“匪”名遭到了更残酷的围剿,这是个越拧越死的结。偶尔在山坳里见到独行的豺,瘦骨嶙峋,毛色杂乱,惊惶地瞥来一眼,便窜入灌木没了踪影。那身影里,哪还有半点山野精灵的模样,全然是一个被命运追捕的、仓皇的逃亡者。
它本是山野之子,循着自然的法则生息。是变了样的山野,先一步撕毁了古老的契约,用饥饿的鞭子,把它抽离了原有的轨道,赶上了这条与人为敌的险路。它成了“匪”,可最初那把将它逼上梁山的火,又是谁点的呢?望着光秃了不少的山梁,这问题,风过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