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走到村口,老槐树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绿就先撞进了眼里。风是热的,裹着泥土被晒透的腥气,和远处稻田里蒸上来的、甜丝丝的禾香,一股脑儿糊在脸上。蝉声不是叫,是泼,一瓢一瓢的,从这棵树泼到那棵树,把整个午后泼得油亮亮的、晃人眼。这就是七月的故乡,一切都在膨胀,在发醉,在毫无保留地挥霍着生命。
我踩着晒得发软的柏油路往家走,路边的野草蹿得没了规矩,几乎要漫到路中央。渠沟里的水却瘦了,缓缓地、蔫蔫地流着,露出底下被磨圆了棱角的青褐色石头。几个光*的孩童在水里扑腾,水花溅起来,在阳光里一闪,像碎银子,又立刻被那浑黄的水吞没了。他们的笑声和蝉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更响亮些。这景象,与春天渠水初涨时的清冽活泼不同,与秋日水落石出的萧疏也不同,它是一种饱满的、带着汗味的喧腾。
推开老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熟悉的、阴凉的潮气扑面而来,瞬间把门外的燥热隔开。堂屋的水泥地,脚踩上去,有一股沁人的寒意从脚底板升上来。天井里,那口老缸还在,缸壁上的青苔厚得像绒毯,墨绿墨绿的。爷爷坐在竹椅上,摇着一把蒲扇,眼睛半眯着,似睡非睡。他身后的墙上,光影透过花格窗棂,静静地趴着,一动不动,仿佛也睡着了。时间在这里,被这满屋的阴凉浸得沉甸甸的,流速都慢了下来。这与冬日在同一个位置烤火盆的温暖迥异,是一种静止的、与世无争的清凉。
傍晚,热气稍稍退了些,我搬了小凳坐到院场上。西边的天正烧着一场大火,云彩被烫得卷了边,从金红到绛紫,再到远处山峦剪影的一抹黛青。没有风,但空气在流动,是那种热浪褪去后、大地微微喘息般的流动。左邻右舍的炊烟次第升起来了,先是笔直的一缕,渐渐散开,融进暮色里,变成一片青灰的纱,罩着鳞次栉比的屋顶。隔壁阿婆在唤鸡鸭归笼,声音拖得长长的,尾音落在渐渐浓起来的夜色里,显得格外悠远。这黄昏,没有“落日熔金”的壮丽,也没有“疏影横斜”的清雅,它是一幅被生活烟火熏染得有些毛边的水彩,颜料未干,湿润而亲切。
夜里,我躺在老式的雕花木床上。月光从高高的窗口泻进来,在床前的地上铺了一方冷白的绢。整个世界都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远处田埂边偶尔的蛙鸣。但那静不是空的,它被白天的热闹撑得满满的,是一种沉淀下来的、结实的静。我忽然觉得,此处的风光,确是与四时不同的。它不在名山大川的奇绝,也不在小桥流水的精巧,而在于这每一个瞬间里,那种生命最本真、最蓬勃的“在场”。春天太娇,秋天太肃,冬天太敛,只有这盛夏的故乡,像一个人走到了生命最盛的年岁,不掩饰汗,不收敛光,把所有的好与不好,都坦荡荡地捧出来给你看。这风光,独好在这份毫无保留的真实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