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声，是端午的心跳。
还没走到江边，那沉浑的、带着力度的“咚咚”声，便穿透燥热的空气，一声声撞在胸口上。这声音不像节日的伴奏，倒像一种古老的召集令，把人往那片喧腾的碧波处引去。岸上早已是人的浪潮，花花绿绿的伞，攒动的人头，小贩嘹亮的吆喝，还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的彩旗，所有的声响与色彩，都被那持续不断的鼓声统摄着，搅拌成一种节庆特有的、蓬蓬勃勃的喧嚣。
挤到水边，视野豁然开朗。江面比想象中开阔，水是浑厚沉静的绿，映着天上流动的云。而此刻，这片沉静被彻底撕裂了。几条狭长的龙舟，静伏在起点线上，像离弦前绷紧的弓。那龙舟真俊！船首高昂的龙头，漆色鲜明，怒目圆睁，须髯飞扬，凛然有一股不可侵犯的神威；船身颀长，鳞甲彩绘，在阳光下闪着炫目的光。舟上的汉子们，一色的短衫，露出黝黑精壮的臂膀，像一组组蓄满力量的铜像。他们紧握着桨，身体前倾，目光如炬，死死锁住前方那虚无又确实存在的终点。空气里弥漫着桐油、汗水与江水蒸腾出的、带着腥气的热烈味道。
忽然，一声尖锐的哨响刺破长空。刹那间，万籁俱寂，连风似乎都停了。只见当中那条赤色龙舟上，立在龙尾的鼓手双臂猛地一扬，两柄系着红绸的鼓槌，以千钧之势砸向鼓面——
“咚！！！”
这一声，仿佛不是敲在鼓上，而是直接砸进了水里，砸在了每个观者的心上。几乎在鼓声炸响的同一瞬，几十支木桨像听到号令的士兵，整齐划一地劈入水中！“嘿——嚯！”一声短促雄浑的呐喊从汉子们的胸腔迸发，随着身体后仰，桨叶出水，带起一片白亮亮的水帘。龙舟，动了！
它不是滑出去的，而是像一条真正的蛟龙，猛地从蛰伏中惊醒，昂首摆尾，弹射而出！鼓声骤然加速，咚咚咚咚，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，不再是鼓点，而成了滚动的雷霆，成了催征的战吼。桨影翻飞，快得看不清形状，只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银白光芒，与船侧激溅起的、碎玉般的水花交织在一起。汉子们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绷紧、起伏，汗水刚渗出就被风吹散，他们的面孔因极度用力而有些扭曲，每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“嘿嚯”，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，与鼓声、与水声、与岸边震天的呐喊助威声，轰然汇成一股奔腾咆哮的声浪。
几条龙舟齐头并进，像几支离弦的彩箭，在碧绿的绸缎上犁开一道道深深的、愤怒的白痕。领先的是那条赤龙，它的鼓手是个精瘦的老者，双臂挥舞得如同风车，每一次落槌都精准地踏在桨手们发力的节骨眼上，那鼓点已不是节奏，是灵魂，是牵引着整条船呼吸与心跳的唯一律令。稍后的青龙紧咬着不放，桨手们显然改变了节奏，桨叶入水更深，每一次回拉都更显沉猛，船身在一种巨大的阻力中迸发出更强的推力，一点点、一点点地逼近。
最后的冲刺，江面简直沸腾了。鼓声密集到几乎要炸开，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堤岸。赤龙与青龙的龙头几乎并驾齐驱，溅起的水雾迷蒙了船身，只能看见两团模糊而狂野的色彩在拼命撕扯着前进。就在触线的一刹那，赤龙舟上爆出一声前所未有的、撕心裂肺的齐吼，整条船仿佛再次获得一股神力，猛地向前一窜！
欢呼声，像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吞没了一切。
胜负已分，*却未褪去。赢的，输的，船上的汉子们都瘫倒在座位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脸上却绽开同样畅快、甚至有些憨傻的笑容。他们互相泼水，用最粗粝的方式庆祝或安慰。龙舟缓缓划回，龙头依然高昂，带着一身湿漉漉的荣光。岸上的人开始散去，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般的兴奋。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渐渐平息下来的江面，那被揉皱的绿绸正慢慢舒展。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分钟，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幻梦。但我知道，那不仅仅是竞赛。那鼓声里，有《九歌》的激昂；那飞桨间，是渔猎先民与风浪搏斗的身影；那齐心的呐喊，是一个古老民族血脉里关于集体、勇气与生命的记忆年复一年的苏醒。粽子沉入水底，是为了慰藉；而龙舟跃出水面，是为了呐喊。这碧波之上的争渡，竞逐的不是一时先后，是穿越了千年的，那股不肯沉沦、奔腾向前的精神气儿。端午的味道，是粽叶的清香，是雄黄的辛烈，更是这江面上，汗水与江水混合成的，磅礴的生命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