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那会儿，老家村口的老陈头又摆弄起他那挂“特别”的鞭炮。红纸裹得紧实实，引线却从两头各露出一截，像根棍子两头烧。他咧嘴笑问围观的娃儿：“这炮仗两头点，猜个歇后语，咋说？”娃们叽叽喳喳，最后扯着嗓子齐喊：“鞭爆双头点——两头难顾！”
这场景，我打小看到大。老陈头是村里有名的“手艺人”，专爱琢磨这些“险活儿”。他说，寻常鞭炮一点就着，噼里啪啦图个热闹，没嚼头。可这双头引线的炮仗不同，你点了一头，就得飞跑去点另一头，中间那点工夫，心都悬在嗓子眼——顾了这头怕那头灭，点了那头又怕这头烧太快，还没跑到就炸了手。真是左也难，右也难，两只眼睛看不过来，两只手也忙活不周全。后来这“两头难顾”就成了村里人嘴边的俏皮话，说那掰玉米的猴子，说那既要打工又想顾家的汉子，都是这个意思。
我亲眼见过老陈头试炮。有一年腊月二十八，他非要在晒谷场演示。两头引线同时点燃，火星子“哧哧”地往中间赶趟儿。大伙儿屏着气，眼珠子跟着火星转。只见两股青烟急速逼近，就在几乎碰头的一刹那，“砰——啪！”响声格外脆亮，炸得也分外彻底，红纸屑扬了满天，像下了场红雪。老陈头拍着大腿笑：“瞧见没？真要两边都赶上了，劲儿是足，可人也得累趴。多半时候啊，是顾此失彼，响了一头，哑了一头。”可不是么，这就像咱过日子，又想灶膛里的火旺，又想锅里的粥不糊，难呐。
这双头点的鞭炮，像极了人心里那些扯不清的挂碍。你想事业响当当，又盼家庭暖洋洋；一头是功名，一头是安康；一头是远方的念想，一头是脚下的担当。火星子顺着引线烧，日子顺着时辰过，你在这头使劲，难免忽略了那头的光景。老陈头后来不玩这花样了，他说：“图个乐子行，真过日子，还是得稳当点，一头一头来。”可那“两头难顾”的滋味，算是扎扎实实炸进大伙心里，成了句活生生的生活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