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的雨，下得真是酣畅。先是闷雷在云层里滚了几个来回，像在酝酿着什么重大的宣告，紧接着，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，敲在瓦上、窗上、芭蕉叶上，汇成一片喧嚣而又有序的交响。空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土腥气，一下子被激了起来，浓烈得很，却也清新得很。我临窗看了一会儿，直到雨幕将远方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，才伴着这天然的安眠曲睡去。
清晨，是被鸟鸣叫醒的。那声音格外的脆，格外的亮，仿佛每一片羽毛都被洗刷过，每一声啼叫都带着水珠的晶莹。推开窗，一股沁凉的风扑面而来，没有半分雨后的黏腻，只透着爽洁。抬头看天，那景象，让刚醒的惺忪睡眼一下子便瞪大了。
天空仿佛一块被悉心擦拭过的、巨大的琉璃。昨夜那厚重的、墨色的云被不知哪位神仙的巧手扯碎了，又匀匀地摊开来，染成了最纯净、最柔和的鱼肚白，边缘处透着些浅浅的蓝。在这片无垠的素缎之上，东边的天际正上演着一场辉煌的渐变。起初是杏黄，暖暖的，像新酿的蜜；接着是橘红，跳跃着活泼的生机；再往上，便是那令人心颤的金红了。这金红的光，并不霸道，只是温柔又坚定地浸染着周遭的一切，将那些絮状的、丝缕的云彩镶上璀璨的、流动的金边。
最动人的，是那轮初阳。它还未完全跃出地平线的怀抱，只露出小半个脸庞，光芒是收敛着的，并不刺眼，像一颗被水洗过的、温润的赤金珠子，又像少女含羞时颊上那抹最动人的红晕。它的光，是崭新的，仿佛带着露水的气息，穿过清明如洗的空气，毫无阻碍地铺洒下来。远处的山峦，近处的屋脊，窗台上的绿植，乃至草叶尖上将滴未滴的一颗水珠，都被这光芒一一吻过，镀上了一层浅浅的、生动的光泽。那水珠里，便也藏进了一个微型的、光华流转的世界。
再看那被雨水彻夜洗礼过的庭院。砖石是深赭色的，湿漉漉的，光亮可鉴人影。芭蕉叶舒展开来，绿得沉静而饱满，叶面上滚动的水珠，不时“嗒”一声，坠入泥土，了无痕迹。墙角那丛蔷薇，花瓣被打落了一些，零落在地上，却更衬得留在枝头的那些，红得愈发娇艳，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、坦然的明媚。一切都静默着，又在寂静中勃发着一种无声的、喧闹的生命力。这“新空”，不单是天空的新，更是这天地间万物，连同观景人的心境，一同被涤荡一新的“新”。
我就这么静静地站着，看了许久。直到阳光的温度渐渐升了起来，晒在皮肤上有了实在的暖意，邻家的炊烟也袅袅地升起了，人间烟火气重新弥漫开来。昨晚雨声带来的那点莫名的愁绪，或是日常积下的些微尘埃，仿佛都被这“霁后初阳”的光芒照透、蒸发了。心里头空空旷旷的，又满满当当的，装不下什么复杂的思绪，只充盈着一种干干净净的、对眼前这寻常又非凡景致的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