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开一张白净的纸，我常想，真正的“我”该用什么来画。镜子里的眉眼太具体，照片里的笑容太单薄。我还是拿起了那支最旧的毛笔。
墨得自己研。清水注入石砚，墨锭一圈圈转着，由浅入灰，最后成了浓得化不开的乌黑。这个过程像在沉淀心思，那些白日里的喧嚷、屏幕上的流光，都沉下去了，只剩下砚底这片纯粹的静夜。这墨，就是我性格里那点执拗的底色，不肯掺一点杂质。
笔锋蘸饱了墨，落在纸上却犹豫了。第一笔该画什么呢？我试着勾了一个圆润的轮廓，像别人期待的那样温和、周全。可笔尖不听使唤，它自作主张地一顿，留下一处生硬的棱角。我瞧着这棱角，忽然笑了。是啊，这才对。那个为了坚持一份不值钱的原则、跟好友争得面红耳赤的傻气少年；那个在众人选择捷径时，偏要绕远路的固执背影，不正是这些不圆滑的棱角拼凑的吗？我索性顺着笔意，让那些倔强的、不够完美的线条肆意生长。
该上色了。我调了最寻常的赭石，用来涂染大片的肌肤与衣衫。这是日复一日的生活，普通、安全，是人群里认不出的颜色。但在袖口，我悄悄点染了一抹意外的孔雀蓝；在眼底，我留下了一小片未干的、湿润的靛青。那抹蓝，是深夜抬头看见一颗特别亮的星时，心里忽然的颤动；那片青，是读到一句直戳心肺的诗，刹那间的酸热。这些色彩不多，不成气候，却是我确信“我”之所以为我的证据。
最难画的是眼睛。我画过一双直视前方的、坦然的眼，可觉得太像宣言。又画过一双低垂的、内省的眼，又嫌太过疏离。我画了两扇微微侧开的窗。一扇映着窗外婆娑的树影与匆匆的路人——那是我想拥抱的世界；另一扇则望向室内书架朦胧的轮廓与一盏暖灯——那是我需要独处的灵魂。这目光不坚定，总是在探寻与回归之间游移，但这游移的轨迹，或许就是我最真实的路径。
最后一笔落下，没有署名。这幅“自画像”永远不会完成。那抹孔雀蓝可能会慢慢晕开，那处棱角或许会被后续的笔墨覆盖。但我知道，当墨痕在纸纤维里缓缓站稳，一个用时间、心绪、胆怯与渴望交织成的“我”，已经在那里了。他或许不伟岸，不鲜明，但每一个笔触，都是我对生命这场漫长问答，用尽全力的诚实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