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母亲的手上。它们平放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，像两片静默的秋叶，脉络分明。我忽然很想摸摸那些纹路，那些被岁月冲刷出的沟壑。母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，笑着把手伸过来：“一双老手，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我却像读一卷无字的地图，指尖轻轻掠过她的掌心。最先触到的，是虎口处那道月牙形的疤，硬硬的，像一枚褪色的印章。母亲说，那是我两岁那年，高烧不退，她抱着我连夜走去镇上的卫生院。黑漆漆的田埂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，不知被什么绊倒，手磕在石头上，裂开好大一个口子。血滴在露水打湿的草叶上，她都顾不上看，只知道把我搂得更紧。“到了卫生院，医生先给我缝针，我还嫌他慢，催他快些，好给你看病。”母亲说这话时，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。我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，它不像伤痕，倒像一条凝固的星河，里面流淌着那个夜晚所有的恐惧、急切和毫无保留的爱。
顺着那道“星河”往下，是纵横交错的细纹，密得像老家屋后那棵老槐树的树皮。有几条特别深，像是用刻刀划上去的。我知道，那里面藏着的，是无数个清晨与黄昏。清晨五点，这双手会探进冰冷的井水里，淘米洗菜；黄昏时分，又在昏黄的灯下，捏着针线，为我缝补磨破的裤膝。油盐的渍、皂角的白、菜汁的绿，一层层浸染进去，再也洗不掉。这些纹路，是生活的犁铧年复一年耕出的田垄，庄稼一茬茬地收，养分却全都输送给了我们这个家。我仿佛能看见，细小的裂纹里，还嵌着洗不净的面粉末，那是她为我擀面条时留下的；指缝的纹路里，似乎还残留着旧年冬天为我洗厚重棉衣时，冻疮药膏的淡淡气息。
最让我心尖发颤的，是她指关节的变形。右手的中指和食指，第一个关节明显地凸起、粗大，像两枚生锈的铆钉。那是长年累月操持剪刀和菜刀落下的痕迹。我捏着那变了形的指节，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：这双手，曾利落地剪出漂亮的窗花，贴在过年时明亮的玻璃上；也曾握着沉重的菜刀，在砧板上奏出轻快的韵律，为我们准备一日三餐。如今，它们依然灵活，只是偶尔在阴雨天，会隐隐作痛。那疼痛是沉默的，母亲从不言说，就像她从不言说那些为家庭弯下的腰、熬过的夜。
我将母亲的手轻轻捧起，合在我的掌心。这双手，曾那么柔软丰润，托起过我幼小的身体；如今，它变得粗糙、干硬，却依然是我世界里最安稳的基底。那一道道纹路，哪里是掌纹？分明是光阴汇成的湖泊。一道纹，就是一条溪流，淌着汗水与泪水；一片茧，就是一片沉积的滩涂，堆积着日复一日的辛劳。所有的溪流在此汇聚，沉默，深广，映照着数十年的风雨阴晴，也映照着我从蹒跚到远行的全部倒影。
这湖，不喧嚣，无波澜，却用最深沉的水，托起了我的人生之舟。我终于明白，我走过的每一段平坦路途，背后都是这双手掌的纹路在为之奠基。光阴的湖水静静泊在她的掌心，而我，曾是湖心那枚被稳稳托住的月亮，如今成了时常归来舀水喝的人。那水的滋味，初尝是淡淡的咸涩，细品之下，尽是绵长的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