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年前的今天,一颗巨星陨落了。但他是永生的。1878年5月30日,在伏尔泰逝世百年纪念会上,维克多·雨果发表了这篇如雷霆、如和风的演讲。这不仅仅是一场追思,更是在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初建、社会仍处动荡的时局下,对启蒙思想价值的一次重申与战斗檄文。雨果,这位刚刚结束十九年流亡的人道主义斗士,将个人的际遇与时代的呼唤,全部倾注于对另一位思想巨人的礼赞之中。
雨果开篇便以“巨星陨落”的比喻,定下了伏尔泰不朽的基调。他走时“有长寿的岁月,有等身的著作”,更肩负着“培育良知,教化人类”这最荣耀也最艰巨的责任。这种离去,是“受到过去的诅咒,受到未来的祝福”,是荣誉的两种极致形式。雨果高呼:“伏尔泰不仅是一个人,他是一个世纪。” 他的一生八十四年,恰巧横跨了“登峰造极的君主政体和曙光初现的革命时代”。他的摇篮映照着路易十四王朝盛世的余晖,而他的灵柩,却已投射向大革命那“大深渊最初的微光”。这充满诗意的对比,瞬间将伏尔泰个人生命史与法国乃至欧洲的宏大历史转折紧密缝合。
紧接着,雨果以建筑师般的笔触,勾勒出伏尔泰所面对的旧世界图景:社会建筑的基础是人民,之上是宗教(神职人员),一旁是司法(法官)。在那个时代,“人民是无知,宗教是不宽容,司法是没有公正”。面对这座由“无知、不宽容、不公正”构筑的恐怖大厦,伏尔泰“独自一人”,向“宫廷、贵族、金融界”、“盲目的人群”、“无恶不作的法官”以及“虚伪、狂热、阴险的神职人员”所组成的“一切丑恶力量的大联合”宣战。他的武器,“轻如和风,猛如雷电”——仅仅是一支笔。雨果将这场战斗定义为“一场伟大的战争”,是“思想反对物质的战争,理智反对偏见的战争,正义反对非正义的战争,被压迫者反对压迫者的战争”,更是一场“仁慈的战争,温柔的战争”。伏尔泰以笔为剑,战胜了古老的法典、陈旧的教条、封建的君主、中世纪的法官和的神甫,“把人的尊严赋予黎民百姓”。
演讲中最核心、最富感染力的意象,莫过于伏尔泰的“微笑”。雨果反复强调:“微笑,就是伏尔泰。” 这并非简单的表情,而是其哲学人格的化身。平静与平衡是这位哲学家伟大的底色,无论正义的愤怒多么炽烈,最终总会让位于心平气和,从深邃的双目中露出那“睿智的微笑”。这微笑“蕴涵有哲理的忧伤”,它“对于强者,他是嘲笑者;对于弱者,他是安抚者。他使压迫者不安,使被压迫者安心”。这微笑里含有“黎明的曙光”,它照亮了真理、正义、仁慈和诚实,催生了新社会的萌芽:平等、宽容、博爱、理性至上、心灵安详与和平。雨果将伏尔泰的思想遗产,全部凝聚于这具有催生力量的“伟大的微笑”之中。
雨果将伏尔泰的地位提升至时代的命名者。他指出,以人物命名时代是文明最高的标志,而伏尔泰比国家领袖更重要,他是“思想的领袖”。“到伏尔泰,一个新的纪元开始了。我们感到,从今以后人类最高的统治权力将是思想。文明过去曾服从武力,文明以后将服从思想。” 这是演说的最*,也是最核心的论断。权杖和刀剑已然折断,光明将取而代之,权威应变为自由,最高的权力唯有法律与个人良心。在结尾处,雨果的呼号超越了单纯的纪念,转化为对当下(19世纪)的行动召唤。他呼吁向伏尔泰以及卢梭、狄德罗、孟德斯鸠等“杰出的亡灵”讨教,让十八世纪启蒙的哲学*十九世纪仍存的野蛮与刀剑,公开宣布人的生命权、良心自由权、理性的最高权威。那句石破天惊的——“既然黑夜出自王座,就让光明从坟墓里出来!”——不仅是对伏尔泰精神不朽的极致颂扬,更是雨果自身投身时代斗争、渴望思想之光驱散现实黑暗的浪漫主义宣言。这场演说,因此成为跨越百年、连接两代思想巨人的精神火炬传递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