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香气浓得化不开,就像奶奶看我的眼神。从我记事起,那眼神便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我罩在其中。碗里的饭总是堆成小山,出门时衣服总被叮嘱多穿一件又一件,哪怕我已汗湿脊背。我曾是奶奶的全部世界,她的爱像槐花香,甜腻得让我渴望一阵大风。
初中时,学校组织三天两夜的郊外研学,我兴奋得一夜未眠。奶奶却如临大敌:“外面吃不好睡不惯,万一磕着碰着……”她的眉头拧成了我解不开的结。那场争取,像一场无声的拔河,最终以我的“胜利”告终,代价是她通红的眼眶和塞满我背包的、足够吃一周的吃食。站在队伍里,我背包沉重,心里却有种叛逃般的轻快。我回头,看见她扶着门框的身影,在晨雾里小成一粒苍白的点。
营地的生活新鲜而粗糙。第一晚,同寝的伙伴们分享着家里带来的“*版”零食,炫耀着父母偷偷塞的零花钱。我默默打开背包,里面整齐码着奶奶手制的烙饼、剥好壳的核桃仁、洗干净的苹果,还有一件厚厚的毛衣。在室友们略带讶异和善意的笑声里,那熟悉的甜腻感隔着千里,又一次无声地淹没了我。夜里,我第一次没有被“盖好被子”的叮咛包围,竟有些失眠,但呼吸间,是山野自由的风。
活动的重头戏是攀岩。望着那面陡峭的岩壁,我心里发怵。系上安全绳时,指尖都在微颤。爬到中途,一块岩石湿滑,我脚下一空,身体猛地悬荡!巨大的惊恐攫住我,那一瞬间,脑海里不是技巧,不是要领,竟轰然回荡着奶奶无数次的“危险!”“别去!”。我像被那声音施了咒,僵在半空,手指死死抠住岩点,不敢再动。教练在下方喊:“相信绳子!移动你的右脚,右上方有个大支点!”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,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捆住,那丝线叫“当心”,叫“别摔着”,叫“奶奶怕”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汗水模糊了眼睛。忽然,背包侧袋里滚出一个东西,是奶奶塞进去的一个平安符香囊,粗糙的布料,笨拙的针脚。它躺在我眼前的岩缝里,那么突兀,又那么安静。就在那一刹那,我鬼使神差地,没有去抓那代表“保佑”的香囊,而是奋力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右脚,向上探去,稳稳踩住了那个坚实的支点。束缚我的那根线,嘣的一声,断了。
我攀上了岩顶。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脱力的平静。山风浩荡,吹干我满头的汗,也吹散了心头积年的黏腻。我望向来路,群山如怒,我突然懂了。奶奶的爱,从来不是那面岩壁,她只是为我系好了最牢固的安全绳,而一直不敢抬脚、怕踩空的那个人,是我自己。爱本无过,是我在她的关切里躺了太久,将那方温暖的天地,睡成了柔软的沼泽。
回程那天,奶奶早早等在院门。我放下行囊,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她的过度担心,而是拿起竹扫帚,说:“奶奶,今天我来扫槐花吧。”她愣了一下,旋即笑得眼角的皱纹深深漾开。我用力挥动扫帚,将那些坠落在地、已然褐黄的槐花拢到一起。香气还在,却不再叫人窒闷。爱不曾错,只是需要一阵风,需要一次攀爬,需要扫地那人,直起腰来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