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是悄悄爬过柳梢头的，倒像怕惊了谁的梦。起先只在天边晕着一痕淡淡的黄，软软的，仿佛水彩在宣纸上润开；渐渐地，胆大了些，光便朗润起来，清清凌凌地，匀匀地敷在整片荷塘上。
白日里热闹的荷塘，此刻是另一种性子了。田田的叶子，不再是接天的碧，倒染了一层墨青的底子，厚厚的、润润的，铺满了整个池面。月光流淌过处，叶子便泛起一层滑亮的、银灰似的釉彩，像是谁用极淡的墨笔，在暗青的绸子上轻轻勾了一道边。叶子是挨挨挤挤的，却不再有日头下的那种蒸腾的生气，它们静静地接着月光，也仿佛接着一个沉静的、古老的梦。偶尔有风，是极细的一缕，从叶底悄没声地穿过，那叶子才懒懒地、袅娜地摆一摆，将那聚着的月光，碎成一道颤悠悠的银波，从这边推到那边，倏忽便散了，不见了。整片的绿，便在这明明暗暗的波痕里，沉沉地醉着。
荷花呢，多半是开得正好的。在朦胧的月色里，红的便不显那灼人的艳，只成了柔柔的一抹浅绛，像是美人颊上褪了色的胭脂；白的则更好了，莹莹的，玉琢似的，又仿佛笼着一层极薄的、会呼吸的乳白的纱。它们亭亭地立着，有的袅娜地开着，有的羞涩地打着朵儿；风致是各异的，却一律地浸在牛乳般的月华里，成了一首首光与影的短诗。最妙的是一两枝将开未开的，那饱胀的花苞，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温润的、象牙般的质感，尖儿上却透出一点娇嫩的、迫不及待的红，叫人看着，心里也生出一点温柔的期待来。香气是闻不见浓烈的，只有你静下心，摒了呼吸去寻时，才有一丝半缕的清芬，凉凉的，带着水汽与夜露的润，迂回着钻进你的鼻观，不是闻到的，倒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。
塘水是看不见的，被叶子遮得严实。但你知道它就在底下，载着这一池的叶与花，载着满满的月光，静静地淌着。月光透过稀疏的叶隙，在水面上洒下些斑驳的、晃动的影，黑的如瞌睡人的眼，亮的则像忽然睁开的明眸。树的黑魆魆的影，参差地躺在水边，鬼魅一般，却又添了几分幽深。水汽渐渐地升上来了，薄薄地浮在叶与花之上，月光便越发显得朦胧，一切景物都像在梦里浸过一般，有了不很分明的轮廓，软软地化开去。
这时候的荷塘，是属于寂寞，也是属于自由的。白日里那些纷扰的、真切的东西，都被这月色洗得淡了，远了。你只觉得这一片天地仿佛是你的，又仿佛你什么也不是，只是那万千荷叶中的一片，或是那脉脉流水里的一丝，也化在这无边的月色里了。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，便觉自己是个自在的人。热闹是它们的，这无言的丰盈与静默，今夜却像是独独留给你的馈赠。
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来，那些关于采莲的、热闹光景的歌赋，于此情此景，竟觉得有些隔膜了。那样的喧嚣与鲜丽，是属于另一片时空的日头下的。眼下的荷塘，没有清越的歌声，没有嬉游的舟子，只有光和影和谐的旋律，如同一支梵婀玲上奏着的、若有若无的名曲。这曲子，大约也只在这般无人的夜里，对着这般沉静的荷塘，才听得完全罢。
不觉夜深，月已中天，光愈发显得清冷了。远处的路灯，投过来几点昏黄的光，是生硬的闯入者，反将这边的静谧衬得更深。该回去了，转身的刹那，那满塘的月色与叶影，便又无声地、完整地留在了身后，仿佛我从未来过。只有衣角，似乎还沾着一丝拂不去的、清凉的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