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那个少年,一直看着我。
我的房间书桌正对着衣柜的穿衣镜。小时候写作业,一抬头,就能看见他——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,却总显得有些局促的影子。他好像永远在等待什么,眼神里有种雾蒙蒙的东西,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畏惧。我冲他做个鬼脸,他也冲我做鬼脸。我以为,世界就是镜子框住的那一方天地,而他,是另一个被关在玻璃后面的我。
真正意识到我和他不太一样,是在初二那年的演讲比赛。我背熟了稿子,镜子前的练习可谓完美:手势、停顿、微笑,镜中的少年俨然一位从容的演说家。可当我站上礼堂真实的舞台,聚光灯一打,黑压压的人群望过来,我一下子懵了。喉咙发紧,手心冒汗,那些烂熟于心的句子像受惊的鸟群四散逃离。我慌乱中瞥向侧面的落地镜,那个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,和家里镜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家伙判若两人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镜子里的从容,或许只是一场精心的排演;而镜子照不见的地方,才是真实的战场。
我把那次失败归咎于那面镜子,它骗了我。我甚至想用布把它蒙起来。但父亲没说什么,只是周末带我去爬山。那山不高,但有一段路特别陡。我爬得气喘吁吁,满身是汗,只顾盯着脚下的石阶,不敢回头。终于到山顶,一阵猛烈的山风几乎把我推了个趔趄。我站稳,转身,整个城市像一幅摊开的画卷铺在脚下,河流如带,楼宇如棋。那一刻,心中淤积的挫败感被风吹得四散。我忽然想起屋里那面镜子,它那么清楚,却又那么有限,它照得见我额头的汗,却照不出我身后的整片天空。镜子没有骗我,它只是能力有限。困住我的,是我自己只愿意相信镜框里的“安全”。
回去后,我看着镜中的少年,第一次没有练习微笑或挺直腰板。我只是静静看着他,看他瞳孔里映出的我,以及我身后房间的一角。我知道,他也只能看到这一角。我需要走出去,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高中后,我参加了地理兴趣小组,跟着老师跑野外。我们用罗盘和图纸,而不是镜子,去认识世界。有一次在郊外岩壁采样,我站在一处凸出的岩石上,下面是小小的溪谷。同组的同学在对面喊我,让我别动,他举起相机:“你这个角度真好!”照片洗出来,我吓了一跳:画面上的人站在天地之间,背景是开阔的山崖与流云,眼神望着远方,既熟悉又陌生。那不是被镜子框定的、带着表演痕迹的少年,那是一个在真实世界里专注探索的身影。我把这张照片剪成小小的,贴在了房间镜子的右下角。从此,镜中的少年有了一个“背景板”,一个他永远无法反射的、更广大的世界参照。
如今,我依旧每天经过那面镜子。有时匆匆一瞥,那个少年还在,安静,清晰。但我很少长时间驻足与他面面相觑了。我的目光更多穿过他,投向窗外摇曳的树梢,或者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地图册里那些遥远的坐标。镜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参照物,像书桌上的台历,提醒我日期,却不再定义我的边界。
镜中的少年,或许会一直在那里,保持着我十五岁甚至更早的模样。而我,必须不断地走出镜框,走进有风、有阳光、有尘土也有花香的真实人间,走到他目光永远无法抵达的更远的地方。他是我来时的影子,而我要去的,是没有镜子的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