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在作文本上,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郑重其事地写下“我的乐园”。那其实不过是阳台角落,一个堆满旧花盆和破板凳的三角地带。但在我的笔下,它是只属于我的“自由王国”。王国疆域不大,规矩却由我定:那条磨毛了边的红毯子是“护城河”,倒扣的绿色塑料筐是“国王宝座”,而散落一地的玻璃弹珠,是国库里熠熠生辉的宝石。
这个王国最伟大的工程,是“秘密基地”。我用旧床单搭起帐篷,里面塞满最珍视的宝藏:画了一半的藏宝图、捡来的彩色羽毛、印着卡通人物的卡片、还有几颗舍不得吃的酒心巧克力。阳光透过床单的纤维照进来,空气里浮动着灰尘,我蜷在里面,觉得自己安全极了,也富有极了。外面大人的脚步声、谈话声,都成了遥远世界的背景音。在这里,我是唯一的立法者和叙事者。我给每盆半枯的植物起名,跟缺了耳朵的陶瓷小狗对话,指挥蚂蚁军队进行远征。时间不是按分钟小时计算的,而是以一个“冒险”的完成,或是一段“史诗”的构思来度量。
作文本是我向外部世界展示王国的唯一外交文书。我努力搜刮肚子里有限的词汇,试图让那座用旧板凳搭起的“瞭望塔”显得巍峨,让那场与假想敌“黑影怪”(很可能是楼下爷爷家的大黑猫)的搏斗显得惊心动魄。我写下“今天,我的王国迎来了丰收节”,其实只是把妈妈买的葡萄偷偷藏了几颗在宝库里。我庄重地记录“与邻国(隔壁小美的阳台)签订了和平条约”,其实只是一起分吃了半包饼干。那些在大人看来幼稚可笑的琐碎小事,在作文本的方格里,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重大国事。
现在,我早已告别了那个角落。阳台整洁敞亮,种着真正名贵的花草。可我有时会莫名想念那股混合着尘土、旧布料和潮湿泥土的“王国气息”。那个孩子,他并不懂得什么叫“内心世界的构建”或“想象力的滋养”,他只是本能地,在一片被大人忽略的缝隙里,用最简陋的材料,为自己加冕。他的王国没有钢筋水泥,却坚不可摧,因为它的地基,是百分之百的、毫无杂质的自由和快乐。
献给那个孩子,也献给我们每个人作文本里,那个曾经笔法稚嫩却气魄宏大,认真构建着、叙述着、守护着自己一片小小领土的“王”。他从未消失,只是有时,我们忘了去翻阅那本早已合上的“外交文书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