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刚给天空蒙上一层墨蓝的绒布，远处便传来一声脆响，像是什么东西急切地要挣破这寂静。紧接着，“嗖——啪！”一道金线笔直地窜上去，到了极高处，猛地炸开，散作千万点流星，拖着细碎的光尾缓缓坠落，像极了春天最早那棵怒放的银树，刹那间照亮了底下仰着的、密密麻麻的笑脸。年的味道，仿佛就随着这第一朵烟花的绽放，轰地一下在空气里弥漫开了。
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。孩子们举着小小的“电光花”，手腕快速画着圈，光痕便连成了一个个跃动的金环，他们清脆的笑声和火花噼啪的响声混在一起，是最活泼的背景音。大人们则三五成群，仰着头，手指着，嘴里啧啧赞叹。忽然，一阵更为密集的呼啸声响起，那是重头戏要开场了。只见一排排光弹接连腾空，夜幕成了最阔大的画布。这边刚绽开一团巨大的、流转着紫与红的牡丹，那边便垂下一帘摇曳的、闪烁着青与绿的柳丝。有的烟花炸开后并不急着消散，而是化作无数亮晶晶的小伞，飘飘悠悠，迟迟不肯落下；有的则像一群欢腾的金色游鱼，倏地散开，在墨蓝的海里嬉戏一番，才悄然隐去。每一次绚烂的爆发，都引来人群一阵齐整的“哇”声，那声音里满满的，都是惊叹与欢喜。
我站在人群中，感受着每一次爆鸣带来的轻微震动从脚底传来，像是大地也在跟着心跳。烟火的硝烟味并不难闻，它混合着寒冷的空气、还有不知谁家飘来的食物香气，成了今夜独有的气息。每一张被明明灭灭火光映亮的脸上，都看不见平日的烦忧与倦色，只有专注的期待和简单的快乐。在这转瞬即逝的光影里，仿佛所有未完成的事、所有琐碎的愁，都被那惊天动地的美丽给震散了，炸飞了，只剩下眼前这一刻纯粹的、共享的绚烂。
就在一片最为辉煌的、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的锦簇花团之后，夜空出现了短暂的沉寂，黑得格外深邃。人们以为结束，正要发出遗憾的叹息，忽然，“哗啦啦啦——”，一大片、一大片温柔的光点，如同最细腻的金色沙瀑，又像春神倾倒了满篮的星种，无声而绵密地洒落下来。它不激烈，却持久，静静地照亮了每一双仰望的眼睛。这最后的、温柔的谢幕，反倒让心里充满了暖融融的安宁。
最后一粒光点隐入黑暗，喧腾的夜晚重归平静，只有那硫磺的气息还在风中淡淡地飘着。人群说笑着，满足地散开，走向各自亮着灯的家。那漫天如春花的盛景，那照亮脸庞的华彩，却好像并没有真正消失。它们被绘在了记忆里，带着声响，带着气味，带着温度，成了这个夜晚，送给所有人的、一幅关于璀璨与希望的，春的素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