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的杨花,是身不由己的漂泊。没有根,没有方向,风往哪里吹,就往哪里荡。看似轻盈曼舞,实则半点由不得自己。这像极了人生里那些浮沉的岁月——被时代的浪潮推着走,被命运的阵风卷着跑,自己那点微末的念想,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的,抓不住,也拢不齐。
小时候在故乡,老屋后头就有几棵大杨树。一到春末,絮就飞得漫天都是,纷纷扬扬,像一场暖烘烘的雪。那时候只觉得好玩,伸手去抓,它偏从指缝溜走;张开嘴去接,沾在舌尖上,一点淡淡的草木气,旋即化了。大人却烦它,说这东西迷眼、呛人,沾了衣裳还不容易拍掉。他们关紧门窗,嘴里念叨着“这恼人的东西”。那时我不懂,这轻盈美好的飞絮,怎么就成了大人口中的“烦扰”。后来自己离了家,像颗被风吹远的种子,在陌生的城市里落下,挣扎着生出些脆弱的根须,才咂摸出那风里杨花的滋味。
第一次懂得“飘零”,是在南下的火车上。车窗外的景物哗啦啦地往后倒,前程却是一片模糊的白雾。口袋里揣着薄薄的信封,里头是仅有的盘缠和一张写错地址的纸条。那时觉得自己像极了窗外偶尔掠过的、一团孤零零的飞絮,被这钢铁长龙带起的风裹挟着,不知要落到哪片陌生的泥里。夜里蜷在座位上,听见鼾声、咳嗽声、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,心里却静得发慌。那是一种悬在半空的静,脚下是轰隆隆的巨响,人却像飘着,没个着落。那一刻,我与那风中的杨花,彻彻底底地共了情。
后来,落脚,打工,换工作,搬家。城市很大,楼很高,风在楼宇间拐着弯地吹,更急,更乱。我就像一粒换了环境的杨花,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被各种“风”吹着——经济的风,人际的风,理想与现实拉扯出的穿堂风。有时被吹到高处,瞥见一眼繁华,转眼又被摁到低处,沾一身尘泥。学会了随势,风强时伏低,风缓时赶紧往前挪几步;也学会了看似从容,即便心里慌着,面上也能学着那杨花,舞出个轻盈的姿态来。可内里那份无根感,那份去向不明的惶惑,只有自己知道。它不在脸上,在胃里,在半夜突然醒来的那个瞬间,在接到家里电话后长久的沉默里。
再后来,生活似乎稳了些,有了一个角落容身,有了几张熟悉的面孔。可“飘零”的感觉并未消失,它换了模样。它是在异乡的节日里,那种格格不入的热闹;是脱口而出的乡音,又慌忙改成别扭的普通话;是梦里常出现的老屋杨树,醒来却对着苍白的天花板。这是一种精神的飘零,身体停下了,魂儿却好像还有一半没跟过来,在旧时光里,在千里之外,悠悠地荡着。这时看杨花,看的不是它的动荡,而是它无论飞多远,都带着那点来自母树的、白色的、柔软的印记。这印记,就是乡愁,就是来处。
如今又到杨花飞絮的时节。我站在城市的河边,看零星的絮丝掠过水面,有的沾湿了,沉下去;有的借着一阵微风,又挣扎起来,飘向对岸。忽然就释然了些。飘零是常态,是大多数普通人生命的底色。我们被风塑造,也在风中学会舞蹈;我们无法选择风向,却可以调整自己的姿态。半生飘零,换来的不是定所,而是一种在风里的“习惯”,一种在无常中寻找一点“如常”的能力。就像那杨花,它的终点或许是泥泞,或许是流水,但在风中的那段旅程,阳光曾透过它半透明的翅膀,它也曾掠过柳梢,吻过涟漪,那便是它独一无二的一生。
风不会停,杨花也总会再飞。飘零不是悲剧,只是一种状态。在这状态里,活出一点自己的韧性与风景,便不负这一场风中的舞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