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后的那棵桂花树,怕是又开满一树金黄了吧。我这样想着,鼻尖仿佛就绕上了一缕甜丝丝的香气,幽幽的,凉凉的,是城市绿化带里那些规整花木永远散不出的味道。那香气是有形状的,是外婆蒸笼里糯米糕的白汽,是黄昏时分家家屋顶上笔直的炊烟,丝丝缕缕,都能拧出湿漉漉的乡音。
记忆里的月亮,是从东边山坳里爬上来的,带着山林的清润。它不像城里看到的这般,孤零零地悬在楼宇切割出的冰冷天幕上,显得遥远又客气。故乡的月亮是有伴的。它刚探出头,池塘里的蛙声便热烈起来,此起彼伏,像是为它登场而奏的鼓乐。稻田里的虫鸣也加入了,唧唧啾啾,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把月光都筛得柔和了。我们一群孩子,光着脚丫在晒谷场上追逐,那月光就软软地铺在地上,像一层不会凉的霜。跑累了,躺在竹床上,外婆摇着蒲扇,指着月亮说那黑影是棵桂花树,树下有个永远砍树的人。那时觉得月亮真近,近得仿佛爬上村口那棵老樟树,就能伸手摸到它冰凉的边缘。
而月光最浓的地方,永远是厨房那扇小窗。夜里饿了,蹑手蹑脚溜进去,总能看见母亲在昏黄灯下忙碌的背影。或是将白日里晒的菜干仔细收进陶瓮,或是为我第二天的行囊默默添置些吃食。月光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她鬓角新生的几丝白发上,照在那些坛坛罐罐安静的影子上,空气里弥漫着酱菜、稻谷和柴火混合的、踏实的气味。那光景,不说话,却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心安。我知道,无论我走多远,这扇窗里的光,和光里那个忙碌的身影,就是我心底最圆最亮的那轮月亮。
如今,我站在高楼阳台,面对的是另一轮月亮。它一样皎洁,一样圆满,被擦拭得干干净净,悬挂在璀璨却沉默的霓虹之上。可我总觉得它隔着一层无形的厚玻璃,清辉洒下,是好看的,也是冷的。楼下的车流声永不停歇,像一条喧嚣的河,载着无数和我一样的异乡人,奔向各自的明天。我在这光河里漂浮,偶尔抬头,看见那月亮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它照耀着如此广阔的天地,却照不进我心头那个小小的、装着蛙鸣与桂香的角落。
我终于懂了,“月是故乡明”,明的从来不是月亮本身,而是月光所照亮的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是树下听故事的夏夜,是窗前母亲的身影,是鼻尖那一缕固执的、带着泥土味的桂花香。这些碎片,被思乡的情愫浸泡得发了胀,在记忆的深潭里荡漾,让那水中的月亮倒影,显得格外硕大,格外澄澈,也格外地,让人揪着心地疼。这情,便像故园老屋墙根下蔓延的青苔,平日里不见,一到心底潮湿的时节,就悄无声息地,绿了满墙,深了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