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下,王老三的驴棚最近成了四里八乡的闲话中心。起因是王老三逢人便说,他家那头灰毛驴子,脑门上硬生生顶出了一对戟角——不是牛羊那般弯弧状,而是笔直如铁、尖头带刃,活脱脱像两柄短戟*了头骨。
“胡咧咧啥呢!驴长戟角,那不成精了?”邻人啐一口唾沫,却忍不住抻着脖子往驴棚方向瞅。驴倒是照常拉磨,套着绳,蒙着眼,一圈圈走着无尽的路。只是王老三坚持说,那对戟角就藏在驴耳朵后头的厚毛里,平时不显,月亮圆了才发出冷森森的寒光。
这话传到了镇上收皮货的孙掌柜耳朵里。孙掌柜摇着蒲扇,小眼睛眯成缝:“驴头生戟?那可是祥瑞!古书里讲,异物出,世道变。说不定是天上星宿掉下来,借着驴身显形呢。”他连夜揣着银元去找王老三,说要买下这“神驴”送到省城展览。王老三蹲在门槛上嘬旱烟,半晌才吐出一句:“驴是庄稼人的腿,不卖。”
村里的老秀才却不以为然。他翻烂了泛黄的《山海经》《异物志》,抖着山羊胡子断言:“此乃凶兆!戟者,兵戈也。驴本驯畜,今带杀气,恐引血光之灾。”几个胆小的妇人听了,连忙拉着孩子绕开驴棚走,仿佛那灰驴喘口气都能喷出刀子来。
真相在一个暴雨夜被揭开。村外山洪冲垮了河堤,王老三摸黑去驴棚牵驴逃难,却见那驴在棚里焦躁地踢踏,头不断往土墙上撞。一道闪电劈下来,王老三猛地看清——驴耳后哪有什么戟角,分明是两根生锈的旧犁铧尖,不知怎地斜*了驴头皮肉里,日子久了竟被新长的毛皮裹住,鼓凸起两个狰狞的硬疙瘩!想来是这畜生前年在废铁堆里打滚时落下的伤,化脓结痂后就成了这副怪模样。
王老三连滚爬回屋,翻出把豁口的柴刀,哆嗦着给驴剜那两块铁。驴疼得直哆嗦,血混着雨水流成黑红的沟。铁片落地的当啷声,被淹没在雷声里。
天亮了,雨停了。驴头上包着破布,安静地嚼着草料。孙掌柜又来了,听说“戟角”没了,捶胸顿足骂王老三毁了一桩大富贵。老秀才踱步来看,沉吟道:“我说什么来着?妖异已除,村社平安。”众人围着驴棚指指点点,有说可惜的,有说庆幸的,仿佛那对从未存在过的“戟角”,真曾在某个夜晚刺破过这沉闷的天。
只有王老三闷头给驴槽添了一把新草。驴湿漉漉的眼睛映着晨光,它忽然昂头叫了一嗓子,声音还是那样粗嘎难听,和从前每个清晨一样。河堤上的豁口还没补上,田里的水也没退,今儿的磨盘,还得继续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