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，那片熟悉的枫林就扑到眼前来了。平日隔着教室窗户看，总觉得它是一幅静物画，今天走近了，才发觉画里藏着一个热闹的世界。风是调皮的，专挑最高的树梢扑过去，哗啦啦一阵响，几片性子急的叶子就乘着气流旋下来，有一片正巧落在我肩头，蜷着，红得透明，像一小簇熄灭了的火焰，还带着太阳晒暖的余温。
队伍沿着溪边的小径走。溪水瘦了许多，露出底下光滑的鹅卵石，清清浅浅地流着，声音也细了，琤琤琮琮的，像谁在远处摇着一串银铃。水边几丛芦苇，顶着蓬松松的白穗子，风一来，便齐刷刷地弯下腰，又慢悠悠地直起来，那姿态，总让我想起古画里迎风揖让的文人。不知谁先发现的，指着水洼里几个小黑点叫：“看，虾！”大家便都围拢去，果然有几只青灰色的小虾，弓着身子，一弹一弹的，在澄净的水里显得格外玲珑。它们大约不觉得我们是闯入者，依旧从容，这份从容，倒让我们这些看客屏住了呼吸，生怕一点声响，就惊散了这一池的清寂。
午餐是在一片向阳的草坡上。塑料布铺开，各自带了的面包、水果摊了一地。平时在食堂规规矩矩吃饭，此刻席地而坐，一块三明治也吃出了野趣。阳光慷慨地洒下来，暖融融地烘着后背。不知谁带的橘子，剥开时，一股清冽的甜香猛地炸开，溅得满手都是，那香味也带着阳光的颜色似的，金黄金黄的。大家交换着食物，也交换着笑声。一个男生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小袋家里炒的栗子，热气已经散了，但甜糯依旧，剥开一颗放进嘴里，那软软的、粉粉的甜，仿佛把整个秋天的厚实都给含住了。
自由活动时，我钻进林子深处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，踩上去沙沙的，软软的，像走在一张巨大的、会呼吸的地毯上。四周极静，只有风穿过枝桠时悠长的叹息。着一棵老银杏坐下，抬头看天。叶子落了大半，天空从那疏朗的枝杈间露出来，是一片澄澈的、水洗过的蓝。一两片金扇子似的银杏叶，悠悠地，打着旋儿落下来，不慌不忙的，仿佛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可以挥霍。这时的静，和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静不一样；和图书馆里翻动书页的静也不一样。这是一种开阔的、带着草木气息的静，能让你听见自己心里那些细微的、平时被喧闹盖住的声音。
回程的车上，大家都有些乏了，车厢里静悄悄的。着窗，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田垄、村庄，和远处一抹淡淡的山影。手里攥着那片路上捡的、红透了的枫叶，叶脉清晰，像一张描画精致的地图。一天的远足，仿佛不是走出了校园，而是走回了一个更简单、也更丰盈的自己里。那些溪流、落叶、阳光里的栗子香，还有林子里那份空旷的宁静，都被这枚小小的枫叶收拢了，带回来，压进这本叫作“秋天”的书页里。往后在题海间隙抬起头，偶然翻到这一页，那股混合着草香与阳光的秋日气息，大约又会漫上心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