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间老酒铺的幡子，在暮春的风里懒懒地晃着。掌柜老徐头常说，他这铺子，卖的不只是酒，是等。等一个该来的人，或者，等一个不该来却偏要来的人。柜上那只青瓷杯，总空着，不斟茶，也不倒酒，就那么静静地搁着，像一只睁着的、不眠的眼。
熟客都晓得，那杯子有故事。老徐头年轻时，与一挚友常在此对饮。后来世道纷乱，友人远走天涯，临别只说了一句：“待天下太平，再共你一醉。”从此杳无音信。老徐头便留了这只杯子，日日擦拭，总觉着那人推门进来的那一刻，杯子就该是满的，温着的。可年复一年，太平日子来了，人却没来。酒，便不知该沽与何人了。
于是，那空杯，反倒成了铺子里最满的物件。它盛着一段不曾续完的话，一场未曾兑现的醉，一个悬了半生的念想。新来的酒客不明就里，指着杯子问：“掌柜的，这杯空着，岂不浪费？”老徐头只笑笑，拎起温好的黄酒，给客人斟满自家桌上的碗，说：“杯子空着，才好装东西。装不下酒，许能装点别的。”
装什么呢？装那些独自而来的醉客的影子。
常有个中年汉子，闷头喝最烈的烧刀子，喝到眼眶发红，便盯着那空杯发呆。他或许想起了病榻前未能对饮的父亲，那最后一杯酒，终究是没人能替他父亲喝下了。他的醉意，晃晃悠悠，仿佛就沉进了那只空杯里，成了杯中一抹无声的叹息。
还有个文气的姑娘，偶尔来温一壶清淡的米酒，小口抿着，目光也爱落在那杯子上。她刚在这城市立住脚，欢欣无人分享，委屈无人倾诉。许多想说给远方人的话，到了嘴边，又和着酒咽了回去。那些没说出口的字句，好像也飘飘忽忽，栖在了杯沿，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发生的倾泻。
我也曾是那些醉客中的一个。有一回失意至极，坐在角落，觉得满世界喧嚣都与我无关，只想寻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。醉眼朦胧间，竟觉得那空杯里并非一无所有，它漾着一圈极淡的光，朦朦胧胧，像一片小小的湖，倒映着铺子里暖黄的灯火、晃动的人影、还有我自己模糊的愁容。我忽然觉得，我这一腔无处可说的烦闷，老徐头那悬了半生的等待，乃至所有酒客心上那些压着、堵着、无处安放的情绪，并没有消散，它们仿佛都被这只空杯静静地、宽容地承托住了。它空，所以什么都能装下；它静，所以什么都能听见。
沽酒与何人？这问题或许本就不必有一个具体的人名来回答。当心事无处投递，当旧约消散于风，那便向这空杯寻一番醉意吧。它是一位沉默的共饮者，是所有孤独醉客的*。你倾注你的故事，它报之以无言的容纳。它让每一份独自的酩酊，都有了暂且的依托；让每一次举杯邀空，都仿佛有了遥远的回响。
老徐头依旧不急不缓地擦着他的杯子。夕阳斜斜地照进来，给空杯描上一道金边。下一个推门进来的，会是那个风尘仆仆、白了头发的故人吗？或许不重要了。这只空杯，早已在漫长的等待与无数的凝视中，成为了醉的本身。它空着，便是满的；它静着，却已说尽了万语千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