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条灰扑扑的水泥路,裂着细缝,两旁是蒙着尘的冬青。我推着那辆比我矮不了多少的二八杠自行车,车梁高得需要我狼狈地斜着身子。父亲的手松开了后座,世界在那一刻忽然失重。
起初的几米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悬在钢丝上,车把成了两条活蹦乱跳的泥鳅,在我手心里疯狂扭动。膝盖是僵硬的,忘了该如何弯曲;眼睛是发直的,死死盯着前轮前一米那块不断移动的地面,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。风忽然有了形状,贴着耳朵呼呼地响,不再是平时拂过脸颊的温柔。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盖过了远处所有的市声。
就在这时,一片枯黄的梧桐叶,打着旋儿,不偏不倚,正正飘落在我的前轮前。视线本能地被它牵引了一瞬——就那么一瞬。车把猛地一歪,整个人连同那钢铁家伙,便朝着右侧狠狠地、毫无美感地栽了下去。世界天旋地转,手肘和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、*辣的痛。
我趴在粗粝的水泥地上,没立刻起来。尘土的味道钻进鼻子,混着一股铁锈和橡胶的气息。眼泪几乎是生理性地涌了上来,不是因为疼,更多是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挫败。我想起了父亲刚才松手时那平静的眼神,里头没有担忧,倒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交付。凭什么?凭什么我就该会?凭什么我得摔这一跤?
我趴着,看着那片肇事的梧桐叶,它已安静地躺在不远处的裂缝里。然后,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短短的,被午后的太阳压在地上,和自行车扭曲的影子缠在一起,很滑稽。就是这滑稽的影子,让我心里那股委屈的劲忽然泄了。我吸了吸鼻子,用手撑起身体。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,渗着血珠,混着沙土。
我站起来了,没有去看父亲在哪儿,也没去拍身上的土。我把那辆沉重的车扶起来,链条嗒啦一声响。我重新跨上去,这次,左脚蹬着脚踏,右脚在地上使劲划了几下。车子动了,我又开始在那无形的、惊心动魄的钢丝上摇晃。但奇怪的是,这次手心里的“泥鳅”好像没那么滑溜了,膝盖也似乎找回了一点记忆。
我仍然不敢看远方,还是盯着眼前那块移动的地面。可渐渐地,那块地面变宽了,我能用余光扫到路牙子了,再后来,我竟然看到了冬青丛后面那排店铺模糊的招牌。车轮碾过水泥路接缝时,发出“咯噔、咯噔”有节奏的声响,这声音让我觉得踏实。我一点点、试探着将视线抬起,望向了路的前方——路还很长,微微有些上坡,在尽头拐了个弯,消失在一排楼房后面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停下来的,好像是用脚胡乱在地上踩了几下。等我回头,父亲才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。他没问我摔得疼不疼,只是看了看我的手,说:“回家擦点红药水。”然后拍了拍后座,“上来吧,我带你回去。”
回去的路上,我坐在后座,风从前面被父亲挡开,柔和了许多。我低头看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、沾着灰土的手掌心,那里面,除了血痕和沙砾,好像还紧紧攥着点什么。是那几秒钟失控的眩晕,是摔倒前那片枯叶飘落的弧线,是重新握住车把时,那钢铁传来的、微微温热的坚定。
那条灰扑扑的路,后来我又走过无数次,上学、放学,骑着自己的小车,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。但我总记得那个午后,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平衡,丈量出的那几十米歪歪扭扭的、布满心跳的轨迹。那不是一条路,那是一道被车轮和勇气,初次刻进生命里的浅浅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