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的风常年带着咸湿的气味，暮色里，黄海涛把船缆在岸桩上系牢，铁皮船舷被岁月磨得发亮，像他手心里那层厚茧。他跳下船，拎着一网兜刚收的蛏子，往家的方向走。那间红砖平房就窝在码头东头，窗口透出鹅黄色的光，那是妻子黄芙蓉留的灯。
屋里，黄芙蓉正弯腰擦拭方桌。桌上摆着三菜一汤，冒着细细的热气。一碗红烧带鱼，酱汁油亮；一碟清炒菜心，碧绿生青；还有海涛最爱吃的咸菜炒蛤蜊，汤是奶白的豆腐鱼头汤。日子就像这桌菜，没什么山珍海味，却实在、对胃。听到推门声，她没回头，只扬了声：“回来了？水给你烧好了，先烫烫脚。”海涛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蛏子倒进盆里，舀上清水养着。两人之间的话不多，动作却默契得像一个人。
他们是经人介绍结的婚。黄芙蓉是隔壁镇的姑娘，嫁过来时，海涛只有这条小渔船和这间老屋。头几年日子紧巴，风浪大的时候，海涛几天没收入，芙蓉就把自己嫁妆里的铜脸盆悄悄拿去卖了，换回米和油。她从不说苦，只是每天傍黑，都站到码头那块最高的礁石上望。海涛的船只要一转过防波堤，她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下。
年轮一圈圈长，他们的生活也像船后的浪，缓缓推着走。儿子出生、上学、去了城里工作。家里只剩老两口。有人劝海涛，儿子出息了，把船卖了享清福吧。海涛摇头：“船在，我心里踏实。”芙蓉也笑：“他呀，离了海，魂就没了。我在家，他总得回来。”于是，日子还是那样过。清晨，海涛发动机器，“突突”声是码头的起床号；傍晚，芙蓉的炊烟准时升起，是港湾最准时的归航信号。
去年海涛生日，儿子寄回来一个智能手机，教他们视频。芙蓉学得认真，海涛总嫌麻烦。有天下午，芙蓉在厨房忙着，忽然听见屋里海涛在笨拙地大声说话：“看到了！我在家呢！你妈在做饭！”她探头一看，海涛正举着手机，涨红了脸，给儿子“直播”她切菜的样子。芙蓉眼眶一热，没作声，回头把菜刀磨得更快了些。那顿晚饭，海涛破天荒地给她碗里夹了最大一块鱼肚子。
今年除夕，儿子带着媳妇孙子回来。小孙子在码头跑来跑去，指着爷爷的船问：“爷爷，你的船老了吗？”海涛摸着他的头：“老了，跟爷爷一样。”芙蓉在屋里下饺子，热气糊满了玻璃窗。窗外，鞭炮声零星响起，儿子的车灯划过夜幕，正拐进码头的小路。她擦擦手，解下围裙，对窗外喊了一声：“海涛，带孙子回来吧，饺子下锅了！”
这一声，穿过小小的庭院，混着饭菜香和海风的味道，稳稳地落到海涛耳朵里。他应着，牵起孙子的手。船静静地泊在港里，随着轻柔的浪微微摇晃。灯光明亮，人影晃动，这方小小的港湾，又将在温暖的喧闹里，添上一道平静而坚实的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