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周末的清晨，我们几个少年背着锅碗瓢盆，一路踩着露水钻进后山。起初一切都乱七八糟，阿强差点把半瓶油倒进小溪里，小薇带来的米袋开了口，白花花撒了一路。等终于找到那块平坦的溪边空地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垒灶是最难的。我们捡来的石头总也垒不稳，刚搭好一边，另一边就哗啦塌下来。最后还是老班长有办法，他挑了几块扁平的青石板，一层层交错着叠上去，中间留出通风的空隙。他说这是他爷爷教他的，这样的灶火旺，烟也顺。果然，当第一把干松针点着，塞进灶膛里，橘红色的火苗就听话地舔上了黑锅底。
炊烟升起来的时候，是最有野趣的。那不是家里煤气灶上干干净净的热气，而是带着青草和湿柴味道的、有点呛鼻的烟。它先是浓浓的一股，从石缝里挤出来，然后被山风一扯，就软软地、袅袅地飘散了，融进满山苍翠里，像给树林系上了一条淡灰色的纱巾。我们围着这缕烟，手忙脚乱。切好的土豆片和腊肉下了锅，“滋啦”一声，油香混着烟味猛地炸开，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。小薇守着那锅米饭，紧张得不行，隔一会儿就要掀开盖子看看，生怕煮糊了。热气扑在她红扑扑的脸上，额前的头发都被汗粘住了。
不知道是谁先哼起了歌，断断续续的，调子跑到了山那边。接着就有人跟着唱，唱那时候最流行的校园民谣，也唱跑了调的电视剧主题曲。歌声和锅铲的碰撞声、火苗的噼啪声、溪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，一点也不悦耳，却快活得要命。老班长一边翻动着锅里的菜，一边用他那公鸭嗓子吼着“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”，我们全都笑倒了，说他炒个菜跟要冲锋陷阵似的。
饭终于好了。米饭带着一点点焦香，腊肉炒土豆的油汪在铝饭盒里。我们或坐或蹲在溪边的大石头上，也顾不上烫，狼吞虎咽起来。那大概是我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。山泉冰过的橘子，酸甜冰凉，正好解了油腻。吃饱了，人就懒洋洋的。阿强枕着背包躺下，望着天说云像棉花糖。小薇在溪水里洗着碗筷，水声泠泠的。那缕为我们忙碌了许久的炊烟，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一丝极细的、透明的热气，还在灶口若有若无地扭动着，终于，也完全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很多年过去了，吃过许多精致的美食，用过许多方便的炉具，再也不用费劲地垒石灶，也不会被烟呛得流泪。可总觉得，后来那些没有烟火气的火苗，烧出来的东西，也少了点什么。大概少的，就是那股笨拙的、热闹的、混合着青草与焦香的人间气息，和那段围着炊烟，能把一切烦恼都暂时忘掉的、响着荒腔走板歌声的时光吧。那缕山野间的炊烟，和那些不成调的歌声，好像把一段最鲜活的少年日子，也一同焙进了记忆里，每当想起，那股温热便混合着复杂的滋味，悠悠地漫上心头。